林若抓住了關鍵字,問道:“那你可曾與人簽過賣身契?”
韓寡婦微微一愣,貝齒咬著嘴唇,然后搖了搖頭:“不曾。”
林若虛了虛眼睛,沒有錯過韓寡婦的小動作,然后看向云弈,云弈堅定地搖了搖頭。從前云弈為大戶人家之奴,但是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卻還沒來得及簽賣身契。即便是簽了,上虞水災一鬧,大批流民流離失所,所謂的奴籍,也名存實亡,沒有憑證了。
林若登時揚聲問道:“韓老太太,這位韓娘子說的可是實情啊?沒有奴籍的良民,可不該被發賣。你可知,你此行可是重罪啊!”
東魯律令中有明確規定:犯強竊盜賊,偽造幣票,略賣人口,發冢放火,犯奸及諸者死罪。這其中所說的“略賣人口”,是指除和賣之外,即自愿被賣之外的人口買賣,包括搶奪、誘騙人口,和買賣十歲以下孩童的人口交易。
自愿被賣,即成為奴籍。
按理,韓寡婦被人販子賣給韓老婆子的時候,人牙子手里是有韓寡婦被強制簽下的身契的。但是,韓老婆子把人買來給兒子沖喜,本就是迷信之舉,打算死馬當活馬醫了,所以覺得一個奴籍女子,嫁給兒子,會折了喜氣,所以就把韓寡婦的賣身契給燒了。
被強賣簽下的賣身契,到了公堂之上很難說得清楚。但是賣身契被燒了,就意味著沒有賣身契,就是個自由人,只要韓寡婦咬定自己沒有身契,韓老婆子也拿不出賣身契來,除非找到當初略賣人口的人牙作證,否則以韓老婆子方才承認韓寡婦是自己花了五兩銀子買回來的。那么就是重罪。
韓老婆子氣得破口大罵,言說自己就是買了個奴籍女子,沒有犯罪,但是當林若提出要瞧一瞧那身契的時候,韓老婆子根本拿不出來,罵韓寡婦白眼狼,沒良心,然后索性連帶著林若一起罵,罵她以權謀私,包庇手下,欺壓良民。
正巧,北四街的街坊被零星地請了過來,還有北四街韓氏的族老。幾番對峙之下,便承認了韓老婆子的兒子從小就是個病秧子,韓寡婦就是被買來沖喜的,結果韓老婆子的兒子還是死了,就一直苛待韓寡婦,天天大罵。
言說這些情況的,多是婦人,最喜嚼舌。而韓老婆子,似是人緣也不太好,所以那些婦人跟倒豆子似的數落起韓老婆子的刻薄,甚至有個身材虛胖的爆料道:“這位貴小姐,有件事兒你可不知道,那韓老婆子昨天還跟我得意呢,說是做了個大買賣,不僅能收拾她那個兒媳婦,還能拿到好多銀子呢!光定金就有這么大一塊,她還給我嘚瑟了她那銀塊,差不多有五兩呢!”
“是嗎?”林若挑眉一笑,“怎么收拾她的兒媳婦?又是什么生意呢?”
“嗨,這我就不知道了,她也沒說,不過啊,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貴小姐,我一看您吶,就是在家里享福的,沒見過這些腌臜事!對于我們這些窮得叮當響的人來說,飯都要吃不飽了,為了能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得出來!”
“這樣啊……”
胖婦人的話一出,再加上林若意味深長地一引導,眾人登時明白了這個韓老婆子今日的行為,多半是受人指使,為了錢財,來林家糧鋪鬧事的。
“貴小姐,你瞧瞧那韓老婆子,還有幾年好活的?等她兩腳一蹬,死了,那剩下的那間破房子,還有一屋子的破爛,不都要給那個沒什么關系的小寡婦嗎?她早就想把那小寡婦賣了,把錢換回來。可是,誰愿意當這個傻子啊!這又能收拾這小寡婦,又能換十幾兩銀子的買賣,她肯定樂意啊!要是還能把小寡婦給打發走了,到時候,她自己拿著錢,快活個一兩年,也算是活夠本了!”
胖婦人打開了話匣,把自己知道的猜測的都倒了個干凈,這下,同情韓老婆子的更沒幾個人了。
“韓老太太,原來這就是你理解的良民?”林若嗤笑了一聲,義正辭嚴地說道,“本妃可不曾見過有略賣人口、逼著良家女子為兒子續命沖喜迫嫁的良民,也不曾見過為了幾兩銀子肆意詆毀自己兒媳與無辜之人茍且的良民,更不曾見過理不直氣還壯到找上門來咒罵不相干之人的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