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丹州的馬車里,慕容沖思量著今日所見所聞,毋需多久,就想通了今日林若和黎焰的話外之音:黎焰雖是東魯人,但在北契王庭中地位超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都部署,有無兵權猶待查證,然手握整個北契的財富這一點絕對毋庸置疑。
不難推斷,北契整個部落中,最好的東西,不是被敬獻給了大汗彌里,就是掌握在黎焰手中——對于這個群居的游牧民族來說,有福該當同享,有難亦該同當,私藏是最不能被容忍和饒恕的——至少在明面兒上,必須是這樣的。
所以,那也送來交易的皮毛,顯而易見,是來自于黎焰。
至于那也是怎么獲得的,那就更容易猜到了:
彌里來了丹州,黎焰不在北契,不用細想也知道,此刻的王庭上下是誰說了算。
這位野心勃勃的可汗王弟、都部署彌都,一直對黎焰懷有敵意,加上林若和黎焰這兩個比狐貍還要狡猾的人刻意地旁敲側擊和慫恿,怎么可能耐得住性子不出手呢?仗著自己的身份和兵權,想必被黎焰留在王庭的那些手下和親信,定是被修理了一通,以致庫房的鑰匙落入彌都之手。
但彌都也算不得莽撞,只是取了一小部分來交易,大抵也是因為王庭之中還有人指點,不敢太犯可汗的忌諱。只是一小次試探,不曾有大行動。可黎焰如此大張旗鼓的回擊,卻讓人看不透,又不得不捏把汗。
身居高位,手握重權,不論在哪個朝代,哪個王朝,都會被最高掌權者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一個“功高震主”的罪名扣下來,任你之前如何風光,最終的結局都只有一個——不得好死。這一點,對于從小生活在宮中的慕容沖來說,是再清楚不過的道理了。被置于這樣烈火烹油位置的人,無不謹小慎微,謹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錯一步,以致招來殺生之禍。黎焰卻選擇在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跟彌都撕破臉,令人著實費解。
但黎焰不是莽夫,亦非沖動行事,他這一舉,雖然既暴露了他在王庭之中安插的勢力,又在如此非常時期不顧全大局,但這也恰恰是他的高明之處。
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中原人有此根深蒂固的意識不假,蠻夷番邦對此更是在意。
黎焰雖有一半的北契血統,但到底是東魯人,想要完全站穩腳跟,就不得不依靠外力——他舉世無雙的智謀,為北契積累了巨額的財富,深受可汗倚重;他瀟灑倜儻的外表,又吸引了諸多北契姑娘的矚目,獲得質耶公主的親睞。質耶公主是彌里最喜歡的妹妹,能夠成為一家,自然就不再是外人。
這種犧牲和利用女人的情感來達到的目的的伎倆,本是最令人不齒的最下策,可偏偏也是最直接的方式,特別是對于宮廷來說。從古至今,不論盛世還是亂世,公主、郡主遠嫁和親胡人異族以示恩寵和安撫,或是下嫁權臣聯姻以示榮寵和制衡。
和親這是一部披著大義外衣的女性血淚史,但即便是在林若原本生活的新時代,對這些女子的主流評價,也依然是贊揚她們的高義和奉獻。
這樣的聯姻,從未斷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