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霜的記憶里,沈自芳是一個活力旺盛到過剩的小姑娘,爬山上樹、撩貓逗狗,除了女孩子該做的事兒,她都做遍了。比沈自芳晚兩個月出生的玄霽則像一個極富毅力的跟班,盡管身體不夠健壯,經常蒼白著一張小臉,卻能做到與她片刻不離。
在識海中稍一挖掘,他便將那兩張孩童的面孔清晰地描摹出來了。回想起剛才相遇時的畫面——夏日艷陽下滿身洋溢著青春活力的紅衣少女,還有匆匆瞥見的身材瘦弱面色蒼白的青衣少年,玄霜很容易地將他們和那兩張孩子的面孔重合在一起。
一瞬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在玄真山莊的日子。在那九年里,他自恃心理年齡是成年人,不愿與孩童為伍,因此當比自己的身體大兩歲的沈自芳拉著玄霽,主動邀自己一同玩耍時,他每次都找理由婉拒了,一心只想著讀書習武,學有所成,好讓父母更加高興,從來也沒有加入過孩子們的游戲。
然而,當他捧著書本遠遠看著孩子們的嬉笑玩耍時,也不是一點都不心動的。現在想來,他上輩子就沒有過和小伙伴們一起游戲的經驗,這輩子明明有機會補償的,卻又被自己主動推開了。
“還真是有那么點遺憾呢。”玄霜暗自苦笑道。
就在剛才,有那么一瞬間,玄霜心中萌生了一股沖動——他想要向這兩個童年時曾對他表示過善意的人表露身份。然而理智很快占據了上風。
“等報完大仇就要和師父遠走他鄉了,何必再有牽扯?”玄霜酸澀地自嘲,“難道你還指望在殺死人家的親爹以后,能繼續做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嗎?”
他知道自己對親情有多么的渴望,但更明白,在玄家,自己再無得到親情的可能。
“有什么好難過的?我又不是真沒親人了。”沮喪了一陣子,玄霜又在心中握拳給自己打起氣來,“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父就是我的親人!”
接下來的幾天里,一路風平浪靜,鏢隊順順利利地到達了東州城內的沈記鏢局本部。當天日落黃昏時,沈興照例乘馬車到鏢局里查看一天賬目,夜間馬車駛回到沈宅時,車里已經多出一個人了。
在沈宅的一間極隱蔽的房間中,玄霜和一位年過半百的黑臉大漢相對而坐,看著面前這位怒目圓睜、眼圈憋得通紅,玄霜暗自松了口氣,心說幸好沈興不像熊掌柜那樣感情充沛,要不然看著威名響徹真武大陸的“辣手判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這么美的畫面自己還真是承受不來。
相認之后就開始談正事了,玄霜壓制住翻騰的情緒,盡己所能地用最平緩的語氣,將山莊那一夜他之所見詳細地講述了一遍。在講述的過程中,沈興幾欲開口,但都克制住了,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青,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響。
“玄伯倒下后,我就自己沒走多遠就昏倒了,是師父救了我……”玄霜講到這里便停了下來,房間陷入一片寂靜,只能聽到沈興粗重的鼻息聲呼哧作響。
終于,沈興深吸了一口氣,打破了平靜:
“你說的那幾人,從相貌描述上看,都是玄冽的心腹下屬——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居然下得了手!”可能覺得自己聲音太大,沈興再說話時音量降低了不少,“賢侄在那晚后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玄冽說你恐怕也是葬身火海尸骨無存了,但我不相信!更不服他當家主,所以拉著一幫兄弟自立門戶,一邊到處尋訪賢侄的下落,但沒想到竟然……賢侄既然來告訴我真相,我沈興從此便與玄冽不死不休,定要為莊主報仇!”
沈興說話時,玄霜一直直視著他的雙眼,聽到此處方開口道:“聽說玄冽三個月后要辦六十大壽,還給沈叔叔送來請帖?”
“唉,都是我那不聽話的女兒,”沈興一臉的為難,“自芳打小兒就和玄家老四要好,她娘在世的時候還做主定下了娃娃親。山莊出事沒多久,我就和玄冽說娃娃親的事不作數了,但這倆孩子還是……壽宴上原本要公布他倆的婚訊——”說到這兒似乎下了決心,“我明天就把自芳關家里,不會讓她礙事!這請帖我現在就撕了!”
“沈叔叔稍安勿躁,那請帖請您收好,屆時還會派上用場。”
沈興眉頭一緊,將上半身湊得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賢侄可是有了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