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有過許多預想,但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第一個從小城離開的人居然是……而且離開的方式也是那么的……
跟著廣播體操的節拍剛跳到第三節,老秦就醒了。因為距離他平時起床晨練的時間還有將近半個小時,所以應該是低估了自己產生噪音的能量,把他吵醒了。
睡眼惺忪的老秦擺擺手,制止了我關掉音樂的行動。仿佛要擺脫困倦之氣般用力伸展與其瘦削臉頰不協調的屬于勞動人民的健壯手臂,套上運動服,接著走到大廳中,加入到我的身邊。
“外面不好走吧,我也在屋里鍛煉鍛煉好了。”之后就跟著我從第四節體操開始做起……
結束了晨練,老秦把擦過汗的毛巾隨意搭在了脖子上,去后廚做早飯去了。今天格外賣力的我也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怎么擦也擦不凈,只好再回水房沖洗一下。
運動果然是一劑良藥,不僅在長期堅持下來能夠增強個人身體的免疫力,短暫運動還可以提升心情的歡快度。現在的我與昨天晚上夢中哭醒的那個人已經判若兩人,即使回憶起前幾日的苦澀經歷也不會再無精打采的抱頭痛哭——雖然還是心里不太得勁,但也頂多是看到動物世界中黑熊為了爭奪領摔跤打斗的程度,不至于到獅群撲殺水牛的地步——從此始終保持著一個第三方看戲的狀態面對無法挽回的過去。
回到屋里,換好工作制服。老秦已經做好了早飯,標準的工作早餐:清粥小菜、煮雞蛋、外加羊奶(可續碗)。
因為從小在家里養成了吃飯時聊天的習慣(算不上好壞),所以自從我到了之后,總會在餐桌上和老秦聊些什么,盡管大多時間都是我沒話找話,甚至有一陣子我還要提前在網上搜集各種新鮮故事,以作談資。一向嫌麻煩的老秦從來沒有制止過我,有時候談得興起,也會和我滔滔不絕,和許多退休的老爺子一樣尤其關心國際形勢,總把國家興亡榮辱放在嘴邊,每次小城聚會都會向劉叔等大爺們發表些頗有水準高屋建瓴的崇論宏議,不僅令大家刮目相看,絕口稱贊“不愧是高材生”,也讓我見到了老秦情感中除了對心姐外的熾熱一面。
今天也和往常一樣,聊了聊最近社會上國內外的新聞趣事。因為確實沒有什么值得談的大事(這也是一種幸福),可能是覺得話題比較枯燥,老秦興致索然,一副賣不起佐料,又嫌棄飯菜無味的復雜表情。除非必要,甚少談及自身情況的我們幾乎沒有聊過貼近我們自身的現實性問題(貌似大半年來只談過兩三次),我不好直接詢問。想起老秦昨天未竟的出行,我把碗里最后一點連湯帶水扒拉下肚,放下碗筷,向他大方提議道:“今天沒什么特殊情況吧……那你和心姐去醫院看望王大爺他們一家吧,我留下來工作!”
見老秦低著頭,連手里的筷子都停下了,以為他不好意思把握自己留下。我揮揮手,笑著說道:“不用擔心我,我明天再去也行!”
“還要跑?你這個月都請多少回假了?”老秦猛然抬頭,蹙眉瞪著我。
自討沒趣,我只好捂臉低頭。
“算了!”老秦將手中筷子砸在餐桌上,只喝了一半的粥碗也扔在了原處。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發出刺耳的吱嘎響聲。雙臂環抱在胸前,凝眉瞪目,憤憤地望著桌角不知被什么利器劃破的裂痕,這道平時甚少注意的瑕疵突然映入眼簾,顯得是那么的丑陋,不僅破壞了桌面整體的平滑,在窗外陽關的照射下,更加刺眼。
這時候再想獨善其身就太過無情了,我湊上前忙問老秦:“怎么了?”
“還不是王叔兒子——確切說,是他兒子全家人的事情!”老秦說完撇了撇嘴,仿佛吐出什么難聽的話語一般。
“發生什么事了?”
“他們要把王叔帶走。”
“這不是好事嗎?——王大爺在這里孤苦伶仃這么多年,即使有大家的幫襯,留守獨居老人的滋味也相當不好受,特別是老人的內心,經歷了那么多痛苦,卻沒有真正的親人陪伴訴說……這回朝思暮想的親兒子不僅帶著老婆孩子回來看望,還要把他接走,這多好啊……”
“你耳朵有問題嗎?——聽好了,不是把他接走領回家。是帶走!”
帶走?用在人身上確實有些不妥,但是也沒必要在這個時候摳字眼吧?
老秦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從鼻子里噴出了兩股氣柱,推開了臉前丁達爾效應下顯眼的灰塵。右臂擱在胸前的左手上,為難地摸了摸兩鬢的短發和弧線下面的胡茬,又嘆了口氣。“好吧——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但是看你腦子這么笨,也不忍心瞞著你——其實是不想破壞你心中的美好印象的……”
“……請說。”猶豫了一下,還是用了比較禮貌的說法。雖然由于當面受辱的關系語氣十分生硬。
“我之所以用‘帶走’這個詞語,是因為他們并沒有將王叔看做至親,可能連熟人都算不上,只是當成一個累贅看待……”
“誰啊?”
“王大爺的兒子、兒媳——包括那個剛滿五歲的小孫女。”
“禍不及家人——你不至于連個小女孩都不放過吧?”
“就是因為她!這個不懂事的熊孩子,拿懵懂無知做借口,用她無情的雙手,殘忍地點燃破壞了一切的導火索!父母更是不可饒恕……”
我趕忙拉住老秦,試圖安撫他的情緒:“你先別生氣——我到現在還沒搞明白呢?究竟發生了什么?”
我睜開了眼睛,把床頭的鬧鐘拿在手里,五點二十九分——雖然昨天和弟弟看那部沒見到結局,劇情還莫名其妙的電影熬到很晚,但我多年養成的生物鐘還是很準時的。
一分鐘后,訂好的鬧鐘響起的瞬間,我關上了它。
起床,換好衣服,走出我的屋子,走向隔壁弟弟的房間,敲了敲門。
“起來了,說好的早上和我一起晨練的。”
意料之中的沒有回應,畢竟暑假的時候只堅持早起了幾天之后就叫不起來了,我推開門走進弟弟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