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大學的寢室一共六個床位,因為種種原因,分分合合來來去去,四年間共有近十人入住又離開。除了我之外,就只有這次見面的老王和另外兩位同學一直住在同一間宿舍,可見剩余的兩個床位(并不固定)的“更新換代”是有多么頻繁。自從大一一位人挺好有且比我們大多數人更有遠見的室友應征入伍我和兩位同學到車站和他的家長們一起送她離開之后,三年多以來宿舍室友就沒有完全固定下來過。倒說不上是什么壞事,但比起班級內其他更穩定的宿舍關系,我們之間——主要是性格孤僻怪異的我——并不怎么密切融洽,如果說別人的宿舍是牢固的單一制國體,我們就是松散的邦聯,各謀其事,基本沒多大感情。我也只是和當初一起送同學當兵的兩位室友關系一直還算不錯——我們三個人經常一起熬夜包宿、逃課補考、抄作業打小抄、玩膩了就到處閑逛……其中一位就是老王。
不過實際上我和老王的關系不是最好的——當然他也有考入同一間大學的高中好友、“網吧三連座”的另一位更愿意和對面宿舍同為外省異鄉的同學一起行動——原因是這小子總該占人便宜,不是教人恨得牙根癢癢的那種卑鄙小人,只是想開玩笑一般,今天叫你買瓶飲料、明天讓他付次網費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小事——當然不會生硬要求,聰明的他每次都能找出諸如“昨天幫你簽到”、“上次給他補過作業”這種令人無言以對的搞笑理由,總體來說是個視“小便宜”如命,平手即為吃虧的家伙,完全與他敦實黑胖的形象不符,仔細接觸后才會發現他眼鏡后散發的精明目光。但是老王本性還是很不錯的,危難關頭也會兩肋插刀救人于水火——之后再談“報酬”(當然頂多也就是請客吃頓飯,大多也會心甘情愿),在加上他為人善良、幽默,性格也很溫和容易相處,所以他在同學之中還是很有人氣的。而且與他出門絕不會吃虧,享受講價、抹零快感的老王(當然大學城周圍的商家也是很黑心),哪怕是買水果,也會說服老板便宜點,或是干脆多送一個,實在不行就繞上點諸如葡萄粒、桂圓之類的小東西——連旁邊鋪子上的店主都被他搞服了——總之就是不能“吃虧”!這讓我和另外幾位第一次體驗集體生活的不諳世事的同學長了不少見識,學會(壞)了不少(其實我們宿舍里還有更厲害的“神人”,認識他們那才叫大開眼界),曾經一度蠢到以為“吃虧是福”、舍己為人可以積攢人品后期爆發的我們后來也學得會討教還價,不做賠本買賣,盡管有時候顯得些許奸詐絕情,但是總比傻乎乎的把自己買了還替人數錢要強,畢竟這就是個弱肉強食、自私自利的社會。況且比起別人我身上的毛病更多,不然也不會聚餐只有我沒被邀請參加——第一次找過被我無禮拒絕——四年里寢室活動人員從來沒集齊過。
雖然大多數時間里我能理解老王融入骨髓里的“不貪小便宜就吃大虧”的本能,但個性扭曲偏激,小家子氣的我有時候因為大腦短路回不過彎,無論怎樣都無法接受老王不分敵我的難填欲壑。這種時候就會不可避免的爆發沖突,猶如籌備冬眠的狗熊遇上吃飽了沒事出來打獵的地主。最激烈的一次我和他半個多月沒說過話,后來還是由于看他玩游戲操作太菜滿血二打一被人反殺受不了了才出言吐槽……當然這只是四年友誼里一小段插曲,總體來說我和老王關系還是很好的。不然也不會在成員基本全部退出的宿舍群里聯系到對方,并時隔兩年后還能相約見面。
老王畢業后的經歷別我要曲折豐富得多。趕上鋼鐵行業不景氣,在學校推薦的鋼廠里工作兩個月,沒活干也不發工資,成天就是在宿舍呆著——比大學還無聊。他和一幫同學辭職后,與其中幾位一起四處投簡歷、打工,刷過車、送過快遞,還在某房地產公司做過銷售,但都不長久。后來不得已回老家,在親戚的幫助下,進入了一家雖然是私營,但是效益還算不錯的鋁材廠。工資也的確豐厚。去年單位建分廠把他分到了現在這個地方,住夠了宿舍的他和一位同事合租,雖然環境一般,但是每個月能得不少住房補助,去了房租還能剩一部分。現在就處于一個說不上獨立卻比較自由的過渡階段——有倆閑錢還沒有對象——正好這兩天休息,呆著無聊的他就邀請我過去。
車到站已經是中午。電話溝通許久,走了好多冤枉路,我們才算在距離車站幾條街的商場門前碰面。兩人都沒怎么變樣,我還是那么胖,他也瘦不到哪里去,個子更不可能長高;不過穿衣品味比上學期間強多了,不再是常年條紋襯衫配運動褲了,一身的名牌——莫如說經濟獨立后可以支配的金錢更多了。
“你換手機了?”眼見得我看到了他拿著的手機。接過來后仔細一看,的確是上個月剛出的新款,價格夠我兩個月工資的。
“你現在可以啊!”當初可是為了搶某品牌低價新機特意跑了好幾個網吧選擇網速最好的地點。結果還是沒搶到(也許根本就沒有宣傳的那么真是),還是堅持用曾經掉進廁所便池,并且從上鋪掉下來摔壞屏幕,看視頻經常因為馬賽克被人誤解奚落的合約機。
“原來的手機太慢了,運行軟件卡的要死,實在用不了了才換的。”老王解釋道。
“好吧——那你兜里揣著的是啥?”我看著他牛仔褲口袋部位明顯凸出來的矩形形狀問道——現在這么奢侈嘛,一部手機還不夠……
老王愣了一下。“哦,你說這個啊——”掏出另一部更親民的普通手機,“這個是單位發的,打內部號碼話費低。怕單位有事我就一直揣著……新買這個也是因為當時我對象非得——”
“等——會!你——說——啥!”被我野馬狂飆般瘋狂的咆哮聲嚇到,周圍路過的人都向我投來苛責的目光。
“誰踩你尾(yi)巴了?這么大反應?”老王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