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前回家,父親在做飯,母親正和小婷婷玩撲克牌。渺小的撲克牌在更加渺小的小手捏住,畫面十分魔幻。見我回來,小婷婷歡天喜地跳下床來迎接,母親也如釋重負——不會遙控機頂盒調出專門放送少兒動畫的父母,使出渾身解數,也找不到信息化時代的孩子喜歡的娛樂方式,只能在小婷婷膩歪之前一會一換,我小時候和父母一玩能玩一天象棋、撲克、玩具(母親清理后僅存的幾樣小東西),都被扔在了一邊。
我邊脫外衣邊學著電視里看到的模范家長的樣子,對小婷婷認真審查問道:“你下午表現的怎么樣啊?聽不聽話啊?”
被我嚴肅的表情嚇到,小婷婷收斂笑容,仰面遙望,合不上的小嘴微張,不斷點頭。母親也在旁邊表揚她,并拿出了在兒童樂園里兒童娛樂店里填涂的藍貓淘氣的人物畫像,和我遙遠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起初我還以為是她自己畫的,嚇了一跳,后來發現畫紙上有輪廓,是按照示例圖的樣子在上面適當的位置粘黏上恰當的顏色即可,不過這對一個幼兒園從沒看過這部堪稱“古董”的優秀動畫片的孩子來說,已經是相當不易。我贊不絕口,當即決定今天可以多看兩集動畫片。小婷婷歡呼雀躍,蹦起好高,差點沒把自己摔倒,站起來后仍然笑聲不止。孩子的快樂是這么的簡單。我心中感慨萬千:曾幾何時我們也是如此單純、天真,一顆糖、一塊點心就能滿足我們小小的幸福感……已經多少年沒這么開懷大笑過了,就算真心笑過,之后不過是無盡空虛,留在心間的也不是當時的愉悅,而是對往日的遺恨、如今的迷茫與未來的惶恐……
吃罷飯,父母出門鍛煉,擔心夜晚的寒冷和危險,留下小婷婷和我在家。我按照與表姐的約定,監督她寫作業。說是監督,面對符合幼兒園孩子的幼稚作業,困得直打哈欠的我只能無聊的躺在床上玩手機,不時抬頭觀察一下電腦桌前的小婷婷的背影是不是在認真寫東西——不要說我懶,我見過的所有家庭里家長——尤其是男性——基本都是這樣看孩子學習的,我做到這一步已經不錯了,本來還想著早點打通這個劇本換新mod玩玩呢……
作業完成得很順利,如果沒被古靈精怪的小外甥女糊弄的話,基本都是像美術作業一樣涂顏色色塊的工程,僅有的兩個寫字作業,也不過是重復性的照抄多了個記時工作而已。不過看著她歪歪扭扭的字跡,我還是忍不住批評了幾句,盡管可能是徒勞——畢竟她只待兩天——但是考試時不止吃了一次虧的我不希望下一代重蹈覆轍,尤其是鍵盤打字為主流溝通方式的如今,寫一手好字更為重要。用高中班主任的話說,對酷暑盛夏悶在小屋里成天廢寢忘食的批卷老師(其實多為大學研究生)來說,打分的時候根本沒心思照顧學生的心情,對于像作文(無論英漢)這類的有一定主觀性打分的題目,好的字跡,就像清風送爽,難看的則如煉獄熔漿,孰高孰低立分高下。
作業完成的比我想的要快差不多一個小時——作業一共寫了不到二十分鐘。依照約定,我讓小婷婷看了三集總共將近一個小時的電視,雖然保持了屋內明亮以及孩子與電視的距離,但是一下子盯著屏幕這么久,我也有點不放心她的視力,特別是表姐和姐夫都戴眼鏡的情況下。擔心正看得上癮的小婷婷不情愿,我做好強行切斷電源的準備。本想看完這一集就與她“談判”,沒想到小婷婷主動提出——“(看)最后一集了,(接下來)不看了。”
“好孩子真聽話,等舅舅明天給你買禮物!”欣慰的我寵溺地笑著,并在心中暗罵自己下午的時候怎么好意思空手回來——幸好父母給她買了不少零食。
在父母回來之前,我和小婷婷玩了會紙牌——記不住規則的小丫頭總想玩賴;膩煩之后又拿玩偶“互毆”了一會。父母回來后,蹲跪在地上許久的我終于可以起身活動。
平時很少出門的小婷婷今天是真的累了,沒到八點就開始揉眼睛打哈欠,母親給她洗漱完畢后,立馬就上床睡覺。父母也早早休息了。本想同樣早睡的我因為鄰居家電視和吵架聲攪得不得安寧,只好不情愿的打開電腦——因為我知道,又要到半夜才能躺下了……
第二天的計劃被打亂了,表姐回來的早,中午就到我家來接孩子了,我心有不舍——聽說小婷婷要來還嫌麻煩的我從沒想到會泛起這種心情。為了表達謝意,表姐請我們一家吃火鍋。到了飯店,我們五個人坐進了表姐事先預定的包間。姐夫(在家)并沒有來。
席間,我和父母極力夸獎小婷婷的表現,因為說的都是實話,表姐十分的欣慰,小婷婷也很開心。見氣氛不錯,我趁勢替張姨張叔當面向表姐詢問了一下領養孩子的標準,表姐知道張姨他們的事情,并沒有感到意外——然而我父母可是著實驚詫萬分,嚇得差點沒把火鍋給撞翻了。“你這小子是怎么回事?故意嚇唬我們是不?”、“就算不愿意聽父母嘮叨也不用這么絕情吧,怎么被人甩幾次就不想成家了?”——被受到巨大打擊的父母沒心思詢問青紅皂白的劈頭蓋臉痛罵了一頓也是我活該。
費了好大勁才說明了情況。冷靜下來的父母比我這個年輕人更理解同齡人的心情,為張姨張叔失獨的痛苦經歷唏噓不已,不住地吩咐我好好對待他們——“他們既然拿你當自己家兒子看待你就多陪陪他們吧……”我用力點頭,鄭重應允。
午飯結束后,表姐打車送孩子回家。我們一家三口已經很久沒一起出門了,正好連遛食帶四處轉轉。
父母還在感慨張姨張叔的傷心痛事,如所有人一般,話題如回溯的鮭魚般轉到了自己身上。父親緊了緊身上的外衣,嘆息道:“你說人這一輩子活著為了什么?辛苦大半輩子養活的孩子,說沒就沒了……唉,這是真沒法想啊……”
“是啊,我一想到兒子萬一沒了,你說咱倆這日子還有什么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