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掛念起那對小情侶了:不知他們會不會被雨澆到,帶沒帶傘——最好是男孩帶傘,還不熟練的兩人羞澀的同打一把傘,但是因為擔憂外人的眼光,羞紅臉的兩人不好意思貼得太緊,只好由相對高一些的男孩持傘,害羞的女孩低著頭若即若離的跟在一旁。突然間雨勢變大,為了不讓女孩淋濕,男孩主動將大半個身子漏在傘外;不忍心的女孩不再矜持,主動挽著男孩的手,溫暖的身子貼近,感受著對方的呼吸與心跳。傘下的兩個人,忘記了外面的狂風驟雨,眼中只有對方的音容笑貌。他們親親密密靠在一起,緩緩走在甜蜜的大街上,向著美好的未來……
“這人有毛病,咱們離他遠點……”周圍的人不知為何即使被風吹雨打也不愿站在張嘴傻笑的我身邊……
涼亭后面,公園外的寫字樓,傳來了孩子們的讀書聲,里面聚集著差不多十幾家以各種名義興辦的補習班。其中尤以學齡前兒童的教育為主:以鋼琴、舞蹈為首的藝術類特長班,書法、英語、珠腦算等文化輔導班,跆拳道、籃球足球一類的運動培訓班。這些還算比較正常的,其中還有一些最讓我將信將疑聽起來玄之又玄的補習班,比如某某第一次聽說但感覺好像很厲害的國外專家開發的記憶力培訓班——我老家一堆望子成龍的遠房表姐一家就為家里剛上小學二年級的小外甥報名參加了這個培訓班,學費比一般的補習班要高將近一半,還經常制定許多教材和輔助工具賣給學生家長,表姐夫妻倆因此錢花了不老少。補習期間好像很有成效的樣子:孩子的記憶力似乎真有了提升,而且還在班里閱讀了許多本名著。然而課程結束了不到一個禮拜,孩子又恢復了平時一看書就困的注意力不集中,把老師剛教完的課程原封不動又還回去的常態。一問孩子才知道,每天在補習班里基本上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準備活動——聽播放器中類似催眠一樣的心理暗示和指示做著類似眼保健操的活動,還要盯著“教科書”首頁里,一整張白紙中央圓珠筆尖大小的黑點看上幾分鐘,直到眼中的黑點變大。之后就是常規的讀書環節,按照年齡分配給學生不同的名著讀本,為了“鍛煉注意力”、“檢驗記憶力”,要求必須學生不得出聲,而且按照閱讀的速度,給班里所有人進行排名,雖然其后有一個聯想記憶畫圖描述作品信息的考試也納入了排名的評分標準之中,但就像牛肉面里的牛肉一樣只占極少的部分,基本動搖不了前期閱讀速度的名詞,這些和我家小外甥一樣爭強好勝的獨生子女兒童們——平時跑個步都要爭第一名,逼急了連“我第零”都冒出來了——本來就不愛看也看不懂晦澀難懂的文學名著,從小就沒人重視語文學習,拿來閱讀資料,老師計時開始后,直接翻到最后一頁,舉手報告“看完了!”按照書名隨便遍個故事梗概,即使扣分,也能名列前茅……
站在涼亭中,我第一次在外面而不是教室內體會到了什么才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學生時代就多愁善感的我每次都身在教室心在外,即使坐在課堂上座椅里,多次受到班主任老師的警告,卻仍然忍不住眺望窗外煙雨世界帶來的朦朧美感,仿佛置身畫中的江南水鄉,駕一葉扁舟,行游于湖泊之上,雨勢漸小,綿綿如風起柳絮,我獨坐船頭,脫下蓑衣笠帽,仰觀山河壯麗,俯察游魚細石,順風漂流,即興賦詩,豈不美哉!
猛然間驚覺,耳邊廂聽得從寫字樓內小主持人培訓班內傳來熟悉的課文《詩經》中《國風·秦風·蒹葭》吟誦聲:“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本來還為有人尊重傳統文化而欣慰的我,越聽越皺眉。作為傳頌千古的經典詩篇,《蒹葭》述說的是對美好愛情的向往與求之不得的惆悵,而小女孩鏗鏘有力、抑揚頓挫的朗誦聲音,雖嘹亮悅耳,卻完全不符合詩中所描繪的場景表達的感情。不如換一首同為《秦風》的《無衣》,雖然不能強求達到金鐵皆鳴、慷慨澎湃的英雄氣概,但是小女孩字正腔圓、起伏跌宕的語氣確實更適合這一類題材。我并不是在吹毛求疵,其實作為過來人的我心里清楚,要求這么小的孩子理解許多成年人都未必清楚的古老詩篇的內涵,確實是強人所難——就像舊時私塾里成天跟著先生朗誦“之乎者也”的幼童一樣,只是在有樣學樣。
我真正看不慣的是這些孩子的家長和無良的教育機構,囿于現實,現在的家長們都對文學類科目的學習抱有極大的成見,簡單說就是覺得“沒有用!”,在他們眼中,語文的學習教育就是個笑話,如果不是為了應付升學考試,寧可讓孩子將重心轉移到英語、數學等科目上,待到高中分文理班后,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甩掉這課湊數的科目,專心于未來更有發展的理科或外國語種的學習——畢竟即便是文學系畢業將來找工作也基本上沒人能找到對向的職位。之所以讓孩子參加這個補習班,也是為了鍛煉孩子的膽量和口才,與文學無關,教育機構也不在意學生文學素養的養成——這已是大勢所趨,況且名目上也叫做小主持人培訓班——雖然選擇了許多傳世佳作作為教材供學生練習,但是只注重音調語氣氣息等口齒方面的訓練,將這些傾注了千百年來人類智慧和感情的結晶當成和疏通廁所的皮搋子一樣的肆意使用的工具,根本不在乎其內所蘊含的巨大能量,毫無尊重敬畏之心,雖然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提升孩子的自信,培養他們在眾人面前說話的能力——也的確有一定的成效——但是這種暴殄天物的褻瀆行為,屬實不值得提倡推廣。既然已經用到了“傳說中的廚具”,得到了最稀有的食材,你卻執意要吃生的,也著實浪費。
當聽到另一位少年仿佛在開學典禮上照著班主任代筆的演講稿帶領全校學生做出保證接下來一學期認真學習的起誓一般擲地有聲、義正嚴詞地朗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時候,我是在憋不住笑意,笑出了聲——不知為何,腦海中出現了終結者t-800單膝跪地向容嬤嬤求婚這樣滑稽的畫面。然而就像看電影的時候只有自己聽懂了臺詞中的“梗”一般,涼亭內避雨的其他十幾號人都沒有對此做出反應,反而躲我躲得更遠了。——不知道那對小情侶怎么樣了,我打賭即便兩人的語文水平和大多數學生一樣不堪,讀到《關雎》的時候也會瞬間理解含義,對視而笑,齊聲朗誦中充滿了柔情蜜意。
雖然雨還沒有完全停,但是已經減弱了一大半的氣勢,霏霏細雨頂多打濕外衣襟,根本不算什么事,我也很喜歡雨中漫步的感受,熙來攘往的人群沒有了平日里觀察評估他人給自己找尋安慰與自信的無聊陰暗的心思,一門心思躲避雨水,這時候我才能真正放松精神,不必在意外人的目光,悠然享受自由和寧靜。在其他人松了一口氣的嘆息中,我離開了涼亭。時間已經到了午間。
半路上,我正為該去哪里解決無法發愁時,連續接到了小影和小帆的電話。雖然有些意外,但我還是鎮定心神,冷靜地應對著。兩人是來道歉的。原來學校突然提前了今年實習的時間,小影不得不暫停在圖書館的義工活動。姐妹兩人都以為對方會通知我這個消息,就這么相住了。再加上實習期學業繁忙,處于不同年級、科系的她們沒什么時間聯系,都不知道這個結果。還是因為我中午沒有如約到家里的飯店去吃飯才發現的……
已經不再糾結在這件事上面的我,雖然很感謝她們的關心,但是并沒有多大的感觸。而且聽著兩個女孩特別是小影如泣如訴的道歉,心軟的我更加小心,唯恐不經意間的發牢騷的玩笑話觸動了少女脆弱的神經。反倒是我不停地安慰她們。但是心中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感同身受,更像客服人員程式化的搪塞應對。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心中描繪出姐妹花美好的形象后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心動,如同面對美術館中風味鎮館之寶的完美藝術品,雖然還是會發現其中的美,卻感覺如星辰般遙不可及,不切實際。
“你真的不過去吃飯嗎?”
“不了。”
“好吧——”就在我以為結束了話題,準備掛斷電話的時候,手機里傳來了小帆低回婉轉的聲音。
“小胖哥——你是個真正的好人,我和妹妹都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的……”
“我也是。希望你們姐妹兩人能幸福生活下去。”
“謝謝,那——再見。”
“再見。”
記不清是我先按下紅鍵還是小帆先掛掉的電話。我把淋濕了的手機放回了口袋里,結束了和小帆小影姐妹最后一次聯系。
我在公園附近隨便找了個面館,吃了碗加肉牛肉拉面——還是那可憐的薄如蟬翼的幾小片牛肉,屋里擠滿了來躲雨的人,烏煙瘴氣,吵吵嚷嚷的。獨坐在四人桌。等待上菜的時候,漫無目的地翻看手機,收回口袋。喝了口清淡的面湯,加入幾大勺辣椒油,小半壺米醋,反正調料不要錢。把粘連成團的面條和酸辣嗆人的濃湯全部喝凈,把桌旁只剩下兩張的紙巾盒抽干,擦掉臉上混雜在一起的各種液體,打了幾個難受的飽嗝,離開了飯館。下次不會再來了。
我回到圖書館,先在廁所里洗手池里洗洗臉,漱漱口。從儲物柜里取出復習資料,坐電梯,上五樓。借書處坐著玩手機的是另一位年輕男管理員,除非有人呼喚,否則連頭也不抬。準備好的說辭吞回了肚子里。我拿著書直接進了閱覽室。午休時大多數人都還在外面吃飯,有很多空座。我找到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開始學習。雖然不多久,閱覽室內就開始熱鬧了起來,來來去去出現了不少人:大多是看不懂門口閱覽室內不準大聲喧嘩、打擾其他讀者的周末沒什么事,順帶來免費開放又沒有嚴格管理的圖書館消磨時間的人。但是我今天的狀態非常好,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意旁人,一直在認真復習,直到管理員提醒即將閉館,才從椅子上站起身。
十一月份的下午六點半,天色漆黑凝重。陰沉的夜,不見星月。在路上買了份卷餅,邊走邊吃。是一家新開的店,老板手法還不熟練,醬汁涂的太多,香腸烤糊了,雞蛋還有些生,總之味道不太好,為了填飽肚子,我還是勉強咽了下去。路邊小吃就不該在嶄新豪華的餐車里買。
停車場里只剩下我一輛車,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好像一只垂暮的野獸,趴在那里艱難地喘息、休憩,沉悶的鼾聲在寂靜的黑夜里發出巨大的響動。相隔很遠我似乎就聽到了這撕心裂肺的聲音。雖然不忍心驚動,但是我不得不叫醒好不容易才找到安寧熟睡的老獸,從降生就馴服與人類身下的它,毫無怨言的發出引擎正常運轉聲以作應答。并不屬于路上跑著的任何一輛豪車。
付過費用,我駕車離開了這里。打開車載收音機,調了幾個臺,也沒找到想聽的頻道,連沒頭沒尾的平時都沒有,除了買藥打廣告的,就是各種討論感情的無聊節目,主持人明明和我一樣對這些在外人看來枯燥乏味的愚蠢問題毫無興趣,卻還要裝成知心大姐、心理專家的樣子耐心調解,當聽到一個恬不知恥老爺們就隱秘的夫妻床上活動提出搗亂一般的疑惑時,我和主持人都受不了了,主持人掐斷了他的來電,我關掉了收音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