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嘛……”李記者不解地看著我。
我扒拉開巴特爾的大手,解釋道:“他就是比我大幾歲而已——平時在小城附近的草原放牧,家里人都在城里。”
“這可真不容易,現在還能靠放牧為生的人可少了——雖然國家有補助,但是掙得也不多,基本都出去打工了吧。”李記者淡淡地說道。正戳中了巴特爾的痛楚……
“是啊……其實我也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巴特爾嘆息道,“孩子馬上就上初中,用錢的地方也越來越多了……”
在場的幾人都沉默了。
草原不再是放牧者的天地了:無論是生活的重壓,還是環境的改變,一切的一切都遵循著時代的變遷,向著無法預測的未來行進。對于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來說,除了順應而生,便只有逆境消亡,既無法也無力改變。歷史的進程,命運的車輪,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不帶感情的前行著,不論對錯,不談好歹……
那邊取景的兩位攝影師走了過來——機器還架在草地上,向李記者招了招手。李記者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后走了過去。幾人在一起討論著什么。
老錢見女士離開后,從兜里掏出了一盒芙蓉王。
“昨天參加婚禮給的。”
說著抽出兩根遞給了巴特爾和小李(知道我不抽煙),巴特爾沒收,小李說想精神精神就接了下來,但是沒有打火機,老錢就給他點著了。兩人向邊上下風處走了兩步,靠在警車旁邊,等待著。
“巴特爾,”我猶豫了許久還是決定開口詢問一下,“你家孩子什么時候上初中啊?”
“明年九月份。”巴特爾一邊整理天馬身上的馬鞍一邊答道。
“那你明年……”還是說不出口。
“怎么?”
“還會在小城嗎?”
“不知道啊……”巴特爾放緩了動作,“還沒想好呢……”
“不著急!”我連忙安慰道,“還有一年呢!”
“一年?哪有那么長時間,”他拍了拍馬背,“是去是留,今年年末就要決定——我總不能放羊放到一半就不管了吧!不能耽誤人家牧場明年的活啊!畢竟是別人的羊……”
“一定要走嗎?”
“差不多吧,”巴特爾嘆了口氣,“這里雖然自由,但是掙得實在太少……”
“你不是和牧場的老板關系挺好嗎?跟他說一下給漲點工資不行嗎?”
“他已經很照顧我了,我在要求加錢有些太不知恥了……”巴特爾搖了搖頭,“再說,就算他給我加了工資,也沒辦法和市里的工廠相比……我在這里好像是很自由的樣子,裝作自己是老板,但是到日子了也要給人家看看成績,定期回去報告一下,出問題了也要罰錢——不管是病了死了還是丟了……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
“那你不能留下嗎?”
“反正不管去了哪里,我都是個打工的——我留下來又能怎么樣呢?”
“大家都在這里啊……”
“可是我的家人不在啊,假如我勉強留下了,我就是不負責任:家里人怎么辦?孩子怎么辦?——現在這個年代,光靠感情留不住人的……”
我突然失去了腳踏實地的實感,仿佛墮入了無底深淵,張皇失措,雖然想對著巴特爾如往常一樣堅實的背影說些什么,但是當我意識到這位男人的身份——兒子、丈夫、父親,家中頂梁柱,全家人的依靠——之后,那身影不再高大,負重不堪的肩膀上已無法再支撐我的自私……
雖有千言萬語卻無法說出口,我只好低聲說道:“你——也要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