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朱墨已經在孩子的臥室里睡下。
張智卻沒有絲毫睡意。
這段時間,這么多事,他的心里本來已經裝得滿滿的,現在,回到自己這個家里,讓他滿是心事的腦子里,又增添了一種無法忍受的壓抑。他感到這個房子這個家幾乎透不進一絲的新鮮空氣,他都快要憋死了。
坐在寫字臺前,張智愁悶地瞇縫著眼,盯著臉前幾十公分外的白色墻面,腦子里思緒萬千卻又空白一片。他就這樣呆坐著,許久許久,他的意識漸漸活躍起來。
張智此刻既沒有想工作上的事,也沒有想博士論文開題報告的事,更沒有想女兒學習上的事。
他此刻想的是他和朱墨。當然,他肯定不是在想朱墨是不是生氣了才去睡在了孩子的房間,她生不生氣,跟他有多大關系呢。但他此時想的事,卻又的的確確是和朱墨有關聯的。
他先是從寫字臺前站起身走到房間門口,仔細聽了聽那邊臥室的動靜,然后輕輕把自己的房門關嚴,重新回到寫字臺前坐下。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又隨手從一個巴掌大的活頁筆記本上撕下一頁來。
和朱墨愛寫字的習慣如出一轍,張智在工作和生活中也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是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在思考問題的時候,他總是要在手頭上準備一張紙和一支筆,以便把思考問題時腦海閃現的關鍵瞬間記錄下來。
他的這種記錄很簡單,常常只是一個字,或一個筆畫,或一個簡單的圖形。他只打算讓他自己看明白。
想了大概一分鐘的時間,他用手里的鉛筆在那張活頁紙的左上方寫上了一個“離”字,后面緊跟著加上了一個“?”,又在紙的右上方寫上了“不離”兩個字,后面也緊跟著加上了一個“?”。
寫完,他手里的鉛筆開始隨著自己的思緒,在“離”和“不離”的下面隔一會兒就會畫上一道,看上去就像是體育比賽時場邊的比分記錄牌。
這時的四周,沒有一點聲響,可此時張智的心里卻是巨浪翻涌。他在做著他人生的一個重大決斷。這件事情,雖然之前他已經不止一次地考慮過,但他還沒有過真正地坐下來,認真地把這件事完完整整地想清楚,想明白。
那張紙上,在“離”和“不離”的下面,每當他心里權衡再三之后,鉛筆筆尖要么停在“離”的下面畫上一道,要么停在“不離”的下面畫上一道,就像是為一場比賽的雙方不停地翻牌加分。
就這樣,他在“離”和“不離”的下面已經來來回回畫了七八次的道道。不過,這幾秒鐘就可以做完的事情,他用了差不多有兩個小時的時間。
終于,他在“離”字后面緊跟著的那個“?”后面,又重重地加上了一個比前面的“?”大出許多的“!”。
這個“!”,相當于他心里剛才進行的兩個小時的較量和搏斗已經分出勝負,已經有了最終的結果。
這場內心的較量和搏斗,過程是這樣的——
“離”,指的是離婚;“不離”,指的是繼續維持他和朱墨的這段婚姻。
他先在“不離”二字的下面畫上了第一道。
理由是,“離”在他的生活里產生的連鎖反應太強烈,他會成為所有認識他的人茶余飯后談論的焦點。可他是個極其愛面子的人,他怕自己應付不了那個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