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雨傾盆。
步家的祠堂里,來了一位尊貴無比的客人。是以,步家地位崇高的極為長老以及已任族長的步釧連夜起來迎接,往日冷清祠堂里今夜亮如白晝。
那一年,步熵只有十二歲。
他和幾位兄弟姐妹一同跪在屋檐下,看著連成線的雨珠順著瓦片的紋路“嘩嘩嘩……”往下,一看就是一整夜。
這一夜,寒冷到極致,他終生難忘。
因為,他們被要求不能使用任何內力抵御風寒,抵御疲憊。
他不明白為什么那祖宗牌位前背對著他時不時發出咳嗽的老者要這樣命令他,而爺爺步釧極為尊重那位老者,極其贊同他這樣無厘頭的做法。
滂沱大雨毫不留情自他們頭頂一次又一次辟頭砸下,濕漉漉的衣服緊緊貼著發潮的皮肉,和著是不是幸災樂禍的冷風,吹得他背脊陣陣發涼,到麻木不知溫度。
時間,隨著夜幕的顏色一點點轉變著,轉變著。
他身邊,比他大的,比他小的,或兄弟,或姊妹,都一個個倒下了。只有他,還在用僅存的一點意念盤算著離日出還剩下幾個時辰,卻不敢細細回想,自己已經跪了幾個時辰。
為什么要獨自堅持呢?
母親送他的來路上,說得也很模糊:“熵兒,這件事不是游戲過家家,這件事關乎我們整個步家,甚至是整個瑤醫族的萬年興衰。就算母親求你,如果直覺告訴你,你還能再堅持一刻鐘,那你就要堅持兩刻鐘。”
“為什么?”
他不解地看向滿臉嚴肅又眼圈發紅的母親,看不懂她臉上閃閃爍爍的矛盾。
母親擲地有聲的正色,令他用神難忘:“不要問為什么,你只要記得你身為步家男兒,理應堅持到最后一刻!”
“好,母親,熵兒答應您。”
然后,他就真的做到了。
當晨雞破曉的剎那,他再也壓制不住如潮水般噴涌而至的疲憊,猛地一頭栽倒在泥水里,但嘴角掛著慣有的溫潤淺笑。
“母親,熵兒做到了。”
他醒來后,和母親歡喜地報告著,可母親卻捂住紅腫的眼圈慌忙地奔出去了屋子。而后,爺爺帶著那位神秘貴客,登門了。
“熵兒,跪下。”爺爺步釧語氣甚為沉重。
那時,爺爺在步熵心中,是如神砥一般的存在。爺爺讓他跪下,他自然乖乖跪下了。
但,貴客接下來的反應卻讓他驚訝了。
因為,對方竟然也朝著他跪下了。
步熵不解地看著對方,又抬頭看看爺爺,再看回對方,“……您?”
“老夫乃瑤醫族現任族長幕長風,為時命不久矣。”說著,他又別過去蒼白的面頰重重咳了幾聲,喘勻氣息后,他重新鄭重地看向步熵的眼睛:“現在,老夫要懇請你一件事。”
“我?”
“對,就是你!”幕父甚是篤定,“昨日那場考驗,老夫對你的意志深信不疑……”
于是,幕父將族里族長即將更新換代,繼承人幕初上馬上要去人族歷練一事皆然說與步熵。而步熵的任務,就是隱瞞身份守護在幕初上身邊,隨身保護她成功完成人族歷練,平安返回族里,接管族中大小事務。
于是,就有了幕父心甘情愿被只有十二歲的他活生生吞識。
呆愣地栽跪在死狀極其痛苦的幕父跟前,一向沉著冷靜的步熵哭得撕心裂肺:“老族長,您放心吧,只要我步熵一息尚存,我就會守護小少主到最后一刻,絕不辜負您的囑托!”
最后悲痛交加的他,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耳邊,赫然還回響著老族長在執行吞識時痛徹心扉的嘶吼聲,每一聲都劃割在心尖,卻又覺得根本不能感同身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