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俯身從尹平志的尸體上撕下一大塊衣襟做了包裹,又從廢墟中尋摸了幾件東西放在這包裹里,系在了背上。
實則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小物件。比方說半塊瓷碟、一盞酒盅、一塊炕上的草席邊角。也不清楚撿這些東西做什么,但只覺得背在身上心里覺得踏實些——總還有點兒熟悉的玩意傍身。
然后,這劉老道離開了他居住了幾十年的渭城。
在城里的時候一路上走得很快,怕人拿他。但其實并沒有人注意他——即便真有人報官了,這時候官府也沒什么精力去理會單獨的一樁命案。畢竟需要善后的事情太多了。
于是他順利出了城。出了城,在官道上走半個時辰、拐上一條小路。這小路之前李云心也走過,沿路一直走會到渭水邊的碼頭。但老道走了一半,往東邊上了另一條岔路。
這條路離渭水近,水氣足。兩邊的樹木便也生得郁郁蔥蔥。林葉遮住路上面的天空,只偶爾有斑斑點點的陽光漏下來。他在這林蔭道上走了一陣子,身上因趕路起的熱意漸漸消退了,變得清爽舒適。
又走一陣子,看見路邊生了一株酸棗子。花謝了,只結出小拇指肚大小的青棗。他走過去拉下一枝,慢慢摘上面的酸棗吃。棗子一枚一枚送進嘴里,不時往外吐一吐被吃進去的胡須。
綠色的汁液嚼得滿嘴都是,棗子里未成形的核也一并吃了。
他這么站著吃了一氣,將一枝上的青棗都吃沒了。手一松,那樹枝便彈回去。
劉老道繼續上路,覺得嘴里泛酸、口水橫流,似是沒之前那么渴了。胃里填了些東西,也不是很空。
可心里還是覺得空。好像飄忽在半空,缺個什么襯著托著。覺得心里慌他就拿右手捂著胸口,繼續趕路。
再走一段路,這小道就入了野原林。樹木漸漸茂盛起來,參天的大樹多了。陽光被隔絕在外,光線愈發幽暗。老道走著走著忽然站住了,想起剛認識李云心時被擄到那林子里的事情。
于是盯著遠處的密林瞧了好一會兒。
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掩住臉——這個六十歲的老頭子,終于在這野地里嗚嗚地哭了起來。
野地無人,老頭子就一直哭。哭了一刻鐘才止住聲,拿手掌狠狠抹了抹臉又搓了搓臉,擤鼻涕。再從路邊薅一蓬細草擦干凈了手,深吸一口氣,繼續走他的路。
劉老道就這么一直走了三個時辰沒停歇,終于走到一座小山腳下。說是小山,但也有三四百米高——山頂也籠著若隱若現的霧氣,很有些出塵的味道。
一塊半塌的石碑掩在荒草里,一條小道斜著攀上半山腰。劉老道撥開草,碑上刻著“南山”兩個字,字縫里填滿泥土。
他便轉身上了那山路。又走一個時辰,終于到了半山腰的一座小廟前。
時葵子正躬著身子,持一柄大掃帚掃廟前那一方平地。地上一邊是五六畦青菜,正青翠。另一邊生了一顆黃山松,再踏出一步去便是懸崖,云霧繚繞。松下一方木桌兩只凳,擺著一只木盤,木盤里盛半只未吃完的紅薯。
老道站在這里,看了時葵子一會,沙著嗓子開口。
“我本名劉公贊,早年做盜匪,綽號鬼算子。剛才殺了個捕頭,無處去了。你敢不敢容我。”
說完這話,在剛轉過身來的時葵子驚詫又驚喜的目光里,昏死過去。
==============
注:時葵子,見瓊華樓、寶華會章節。劉老道的紅顏知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