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心聽到踏水的聲音。
白衣的凌空子,看起來仍舊端莊又素凈。她發絲柔軟,衣料干燥。沒有一滴雨能沾上她身體,捅捅被法寶隔絕開來。
她走到李云心身邊看了看被雨水填滿的杯盞、被敲打得彎了腰的瘦竹、幾乎沒入水面的碗口蓮,才將視線投在李云心的手上。
握劍的手,在微微發顫。實則李云心整個人也像是怕冷一般的,在這豪雨中微微發顫。
于是她問:“我不常見修士會發抖。你在怕?”
可李云心的聲音淡定如常,像在暖風熏人的午后閑談,沒有一絲顫抖:“因為疼。”
“哦。”凌空子點了點頭。
“你已在功散身死的邊緣了。”
“尤其今夜這樣的雨——每個人都會念……‘龍王爺’發怒了這樣的話吧。但偏偏廟里那原本的龍王像,換成了你的。如此說,你是在那像里又留了些龍子的氣機。心里念著他,實則也是念著你。”
李云心深吸一口飽含水汽的空氣,微微睜開眼,驚訝地發現凌空子竟然也跪坐在他對面了。于是笑:“你今天的話特別多。話多,要么是得意,要么是恐懼。你是后一種。在擔心什么?”
凌空子微微抬頭,向天空看了一眼,說道:“你這幾天做了很多事。”
“那一日,你說的話我信了七分。但這些天你又做了這些事,我就只能信三分了。我想了三天,沒弄清楚你究竟要做什么。”
“但這些都不重要,渭城,已經被我布下了死咒。只要我一念起,誰都逃不掉。如果你是打算……假死,再試著修神鬼道,那么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這死咒也可殺魂。”
“所以如果你現在回頭、放棄,還來得及。”
李云心沉默了一會兒,睜開眼看著她:“我所做的事情,所說的話,本來就很容易令人產生誤解。我說我這三天的確只是在體驗最后生而為人的快活時光,你一定不信。”
“而你這樣的人,天之驕子,對自己又一向自信。有自己的世界觀、邏輯體系、判斷標準。我所說的一切,都只是為你提供參考。因此……你不可能放下心——在看到我死之前。”
“龍子也是一樣的。”
李云心在大雨中艱難地抬起頭,向天空看。
那龍子正盤旋在渭城上空,似乎在尋找他們,也似乎,在布置些什么。
“我對他說會幫他,但他現在又在這樣搞。短時間里這么多驚恐畏懼的愿力匯聚到我身上,我會變得很痛苦、能力大打折扣。所以他……實則也并不全信我的話。”
“你們兩個說信我,但實際上都不信我。不過無所謂……當你看到我魂飛魄散的那一刻,也就再沒法兒懷疑了。”
李云心說著,用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的手抓住那種細長的白色小劍:“既然你對自己有信心,還在等什么?”
似乎因為真的疼痛的厲害,他的手在握劍時候,往刃口那里滑了一下子。
鋒銳至極的劍刃輕易劃破了他的手、又如同切掉豆腐一樣切掉了他的小指——
而李云心……竟然從臉上露出了某種輕微的、如釋重負的神色!
于是凌空子意識到……
他真的很疼。疼到了手指被切斷、再澆上雨水的這種痛楚與其相比起來,都像是一種享受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