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煙若面無血色,邊走邊拆下了腦袋上纏著的厚厚的繃帶,隨手扔在路邊,風卷起它無骨的身形,方煙若一身仿若火焰將她燒起來,一步一步,都往那富麗堂皇的十方塢走去。
據說那是她的家,她生活了十八年,從未把它當家,但是據說真的是她的家,差點忘記了,前幾天她剛剛過了十八歲的生辰,卻因著云楚璧的事情,就連自己都拋諸腦后,遑論旁人記得。
大概是午飯過后,大家都很勞累了,所以前廳中沒什么人,只有幾個小仆人在灑掃,看見她來,目光有那么一瞬間的惶恐不安,似乎想沖她行禮,也不知道該如何做。
他們都知道了?方煙若腦海中冒出六個字,隨即搖搖頭,管他們知不知道,于自己絲毫無關,毫無關系的事情,多想無用,多思無果,何苦。
就好像云楚璧的事情,她現在已經沒有那個心力去想了。
她漫無目的的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再回過神抬頭的時候,眼前居然是十方塢祠堂,她從前沒有資格進入,所以一直都對這里敬而遠之,如今居然下意識走到了門口。
“吱呀”一聲,里面空無一人,香灰落在案幾上,淡淡一道灰色,她邁步進去,跨過高高的門檻,仿佛朝圣一般,這里,供奉了她素未謀面的家人——家人,原來她也有家人的,只是更悲慘,她是真的沒有人想要。
她伸手緩緩摸上主母之位的靈位,卻像火焰炙烤一般開始斗起來,她都沒覺得自己在顫抖,忍了忍,低低道,“……娘?”
這就是,十月懷胎生下她,因她而死的,自己的親娘?她在這里生活了十八年,遠遠觀望過這里,原來一次又一次,都在和自己的娘親擦肩而過,卻從來未曾謀面。
她手一偏,旁邊的位置上赫然是方二小姐的靈位,此時此刻卻只有位置,沒有靈位,她眨眨眼,似乎有些沒能理解為什么不在這里。
不應該啊。
“方煙若。”
一道冷冷的聲音從身后傳過來,方煙若半邊身體極輕的一顫,手指一縮,慢慢蜷進衣袖中,她其實在害怕,最害怕最不想見到的,就是在她身后,叫她的那個人。
方知姌站在門口,復而道,“你出來。”
她不想探究她到底是什么口氣,轉過身便走了出來,兩人十分有默契的誰都沒說話,走到祠堂外院子里,又繞過了一個回廊,來到了一片寬闊的地界,方煙若才站住腳步,抬頭去看前面的方知姌。
方知姌猛地轉過身,手里抱著的就是那本該在娘親旁邊放置的方知婉靈位,一雙手攥的緊緊的,她盯著她,死死盯著,偏偏頭,仿佛是不確定一般,“……方知婉?”
方煙若不說話,卻見方知姌忽然猛地砸了手中的靈位,一把拽過她讓她看地上孤零零躺著的靈位,“這是你的?你不是死了嗎?妹妹?我沒有妹妹,我的妹妹跟我娘親一起走了!”
方煙若被她拽了一個趔趄,又被她厭惡般推開,她整個人都說不出來話,頭暈目眩的厲害,就聽方知姌在身邊怒吼道,“你是什么?你不是山下來祈福的嗎?你怎么會是……我親妹妹?”
她說到最后兀自哭了出來,“你為什么要活著,為什么要回來?你滾出十方塢,我不認你,你知道你活著是一件多么大的災難嗎?爹、娘、十方塢,都會被你毀了的!”
“你給我滾,滾啊——”
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兩人轉眼間都被淋得半身濕透,長發黏在臉上,方煙若眼睛都睜不開,也徹底澆滅了她最后那些光亮。
“這就是,我真正的家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