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騙自己,再騙別人,騙得所有人都信以為真!可是你知不知道,縣城里彭家姑娘前些子尋短見了!就是因為聽信了你的胡扯,她偷取母親的嫁妝來貢給你,害得她母親氣急而死,她自己因愧疚投井自盡,第二天被撈上來的時候子都發漲了!”
李金環頓時一虛:“你……你說什么……”
“還有何家的老婆,她近些子是不是也不來了?呵,因為她重病在快不行了!知道她為什么重病么?因為她聽信你的話,什么圣母娘娘顯神威,跺跺腳就病好了,誰知小病拖成大病,這都是你害的!”
李金環眼神不定:“那是她心不誠……”
樓芷蕓甩給她一耳光:“有病就該找大夫看病吃藥!你醒醒吧,時代不同了,眼界何必那么狹窄,男女之別哪里有那么重要!韓紫深當年就是假借圣母之名害死了我的好友,看看你今,你看你都做了什么!竟步她后塵誤導了這么多姑娘,讓她們年紀輕輕枉送命!你跟那些把女人沉塘的男人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不同!”
她罵得累了,看一眼李金環,她一臉迷蒙,還是執迷不悟。
“不會的,一定是她們不夠誠心,一定是……”李金環喃喃道。
這個人,是勸不動的了。
“既然你心那么誠,讓你那圣母來救你啊,”樓芷蕓恢復了平靜,“我給你機會,刑部的判決下來之前,只要你那圣母有靈能救你一命,你都還有活命的機會,否則……”
四十天后,刑部判決令下,李金環即刻被押往市口處斬。雖然她在前往的路途中還在念念有詞,但是當閘刀真的落下時,她的眼中還是出現了一絲恐懼。
圣母娘娘沒來,李金環人頭落地。
而這一件案子過了很久,上頭還是毫無動靜。君心難測,她到底是沒再被升調,就在這個小縣城,一干就干了三十年。
三十年中,她也曾嫉恨過其他升遷上去的人。若那是個男人,她就笑一聲“難怪”;若是個女人,她就止不住揣測是不是勾引了上司才升上去了……
然后她就會想到李金環,把自己嫉恨的念頭壓下去。她的念頭顯然是不對的。
這些年,她每每心有不平,都會想起李金環。她罵李金環的那些話言猶在耳,那些話是她自己親口說的,她罵她,其實也在罵自己。她譏諷李金環一輩子拘泥于男女之別,自己又何嘗不是。只是不同的是,她尚能自省。
所以,她畢竟與李金環不同。她是樓芷蕓,以后刻在墓碑上的名字也是這一個,于鏡娘作為一個抹不掉的過去,如同她心里的一面明鏡,永遠將她照得清清楚楚。
這一年,她病了。
在德清縣干了三十年縣令的樓青天病了,百姓們奔走相告,到和尚廟里去為她祈福。她的一對養子女前來告訴她百姓們的反應時,她的半個子動也動不了,也沒料到不知不覺間她在這縣里原來已做了這么多事,收獲了那么多的威望。
她想說什么,但因為重病的關系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最后,她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黑袍的女人,形有點眼熟,但面目普普通通——就站在自己家中,但樓芷蕓并不記得家里有這么個人物。
黑衣的女人好像看出了這點,笑了笑,掏出半張面具戴在臉上。
“是……是你?!”
她目瞪口呆,終于想起這個多年前放了自己一馬的女人——宋飛鷂。
宋飛鷂看起來還是三十歲左右的模樣,但這是不可能的,而且聽說她進了遙山就沒出來,有人寫了本書,說她是神。
那么,神在面前。
一瞬間,樓芷蕓百感交集。原來兜了一大圈,她到底是沒跑出過宋飛鷂的手掌心。
樓芷蕓開始笑了。她說不出話來,但她可以笑。她笑得放肆張狂,好似在挑釁神的威嚴;又笑得心酸苦悶。她回想這一生,原本也只想只當個婦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可是如今,她想,她一直都在家鄉,從沒有真正離開過。
她如此想著、笑著,她笑得撕心裂肺,但不曾為做過的每一件事后悔。
沒有人知道樓青天曾是個卑鄙小人。她出殯那,百姓送行,一條隊伍從山上排到山下。她的事跡也被當地的百姓編撰出書,被人津津樂道了很久……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