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插嘴,聽著顧斐繼續往下說。
“我爹雖然是狀元,可他出身寒門,沒有靠山,在朝中寸步難行,曾經幻想中的一朝高中從此平步青云的好事并未發生,那可能是我爹人生最困苦的一段時間吧。徐一知是我爹那一屆科考的主考官,也就是我爹的座師,他很欣賞我爹的才華,經常邀請我爹去他家做客,一起討論學問。徐一知其實是個很理想主義的人,他覺得做學問就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那些爭名奪利都不過是過眼云煙而已,他覺得我爹很有做學問的天賦,希望能把我爹培養成跟他一樣的名家大儒,可惜,我爹讓他失望了。”
“我爹之所以寒窗苦讀數十載,入朝為官,為的就是一展宏圖,他不想做那些閑云野鶴,他要做人上人!我爹借著徐一知的關系,在朝中嶄露頭角,逐漸獲得天子的青睞,成為天子近臣,朝中新貴。徐一知對我爹這種追名逐利的行為非常看不慣,教訓了幾次之后,發現我爹根本不聽,便逐漸跟我爹疏遠了距離。你知道的,朝中那些明爭暗斗是非常兇險的,稍有不慎就會把性命都給搭進去,我爹為了站穩腳跟,做事非常狠絕,他甚至還將一個曾經跟自己關系不錯的同門師兄,親手送上了斷頭臺。徐一知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情,徹底恨上了我爹,對外說了好些對我爹名聲不好的話,導致我爹在文人之中的形象跌入泥濘,成為文人們口中的奸臣佞臣。”
說到這里,顧斐苦笑一聲,語氣很是無奈。
“歷史上但凡是被冠上奸臣佞臣頭銜的人,無一例外都沒什么好下場,我爹也不例外。在新的天子登基之后,我爹成為新天子的磨刀石,被凌遲處死。”
“在我爹被處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他被人用繩子綁得結結實實,儈子手用刀子將他身上的皮肉,一片片地割下來,血流了一地,周圍的人還在叫好,說像他這樣的大奸臣,就算是死一萬次都不夠。”
江微微感覺到男人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心中擔憂,想回頭看他,卻被他抱得更緊了些。
他將臉埋進她的脖頸間,聲音顫抖得不像話。
“那時候就連我都覺得我爹是死有余辜,我就那么冷眼站在旁邊看著,看著他身上的血肉一點點被割掉,看著他從一個完整的人,變成了一個血肉模糊的怪物。就連他在臨死之前,想要再跟我說兩句話,我都不愿意,我不肯靠近他,不肯跟他說話,我甚至連看到他都覺得厭惡。”
江微微無法回頭,只能將手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上,以此來安慰他。
她感受到脖頸間有些濕潤,像是有淚水在她的脖頸間暈染開來。
那灼熱的溫度,燙得驚人。
“阿斐……”
顧斐緊緊抱著她,就像是一個孩子抱住了自己最喜歡的大娃娃,他顫聲說道:“這么多年來,我很少提及我爹,我把他當成人生中的一個污點,我竭盡全力想要遮蓋住這個污點,不讓別人發現它的存在,可剛才啞叔說我爹不是奸臣,他說我爹其實是個孤臣。說實在的,我不相信,我覺得啞叔是在騙我,他是爹的心腹之一,他肯定是想給爹洗白。微微,你跟我說,你覺得我爹會是個好人嗎?”
江微微輕輕嘆息:“其實你心里早已經有了答案,不是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