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對著客廳門的那面墻邊還有一張辦公桌,自打湯芫記事起它就在那里了,原來是什么顏色的已經無跡可尋,但它一直被漆成了深粽色,邊角還磨白了。
現在那個位置多了把高背木椅,木椅上坐著一個背脊挺直的男人。
男人穿著不合穿的白t恤,西裝長褲,皮涼鞋,雙肘屈起,右手手臂微動。
屋里很靜,湯芫聽到筆尖劃在紙上的“沙沙”聲。
林惠敏從廚房里端著一壺開水出來:“來啦?東西拿回來了沒?”
湯鈺點點頭:“拿回來了。”她指指那個背影,“他……”
林惠敏點點頭,幾乎是氣音在說話:“吃過飯后睡了一會兒,醒了就坐在那里,抽屜里還有紙和圓珠筆,他就一直在那兒寫了。”
“對了。”林惠敏轉身把水壺放在身后的圓形小飯桌上,從兜里摸出一張紙,“這是他剛才給我寫的,還是不說話。”
湯鈺接過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上面寫著——
我的鋼筆呢?
我記得了,那先用著這支圓珠筆。
林惠敏說:“我跟他說,咱們家都搬到江城去了,你記得不?筆都裝進行李箱,在江城家里頭房間的柜子里。”
湯鈺如饑似渴地聽著,眼睛閃閃發亮:“那他怎么說?”
說完她又反應過來了:“哦,他就寫了下面這句話?”
林惠敏點點頭:“可不是么,現在在寫著信,我看他把信紙都拿出來了,不過我沒看他具體寫什么,怕吵著他,喝水不?”
湯鈺說:“喝,給我晾一點,你這兒還有杯?”
林惠敏說:“都有呢,這些當時都沒帶上去,這東西易碎,也不值幾個錢,帶著麻煩。”
湯芫拿過那張紙——紙上的字是行書,但是看得出筆劃很僵硬,而且寫字的人似乎握筆特別用力,有些地方筆尖都刺破了紙張。
湯芫想,她爸大概寫字的時候很懊惱吧,都這么多年沒字了,手也僵了,大概筆劃也有點陌生了,他是怎么面對這樣的自己呢?
湯芫看著她爸繃直的背,不知道為什么,覺得心里隱隱作痛——他本來不用受這些苦的。
湯偉鵬坐在辦公桌前面,手里握著一支錫色的細長橢圓形的筆,這支筆是他當年改作業用的。
筆里有藍色和紅色兩支筆芯,每旋一次就換一種顏色。
他坐在那里已經兩個小時了,但是這張小方格稿紙他才寫一頁。
他每寫一個字都要在腦子里想一遍筆劃,還在整理一下思路——他感覺腦袋里要整理的信息量實在太大。
他想了一下,他就用列大綱的的方式,把他記得事件一件件地記錄下來——
—某年七月六日,女兒出月了,惠敏奶水不足,小舅子休漁期休息,大哥說可以出海。
—某年七月十日,跟隨大哥出海,船上一共十人。
—某年七月十一日,日間到達目的地附近停船,船員們都很小心,據說過了那片海,那邊就是越南。
—某年七月十二日,夜間船繼續朝邊境航行,船員們夜里下網,魚都很大條。
—某年七月十三日凌晨,船被發現,邊境士兵直接開槍掃射,船員帶著我們倉忙逃跑。三名船員中槍,駕駛員棄船逃跑。掃射一直在持續,另外幾名船員受傷。
一個叫水子的船員拉著另一名船員擋槍。
我與水子發生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