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主最早說過紫公子于她是個有利有弊的人物,她也見識過了。她想過閣主大概早就想好了事成后要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紫閣也早就做好了毀滅他的打算,所以把十二公子借給他,毋寧說是送給了他,本就沒想要他囫圇回來——因為給他戴上鐐銬的人,十有八九就是紫閣的人。
閣主原來計劃要除掉紫岫的;正如很多年前紫閣托他消滅自己。可是現在無名奴還活著,紫岫和她自己也都活著。
受托要殺死他們的閣主卻先死了。
想到這里的時候,鶯奴心中忽然咯噔一下。
她忽然肯定了那種感覺……那種分辨不清是不是自己殺了閣主的感覺;閣主是她殺的,也不是她殺的。正是這種分辨不清的感覺,這就是真相的模樣……也像是在夢里殺了一個人,醒來發現他真的死在自己腳邊。她不是弄不清真相,而是真相就是這影影綽綽的模樣,要是太想明白,反而更看不清。
她的心中忽然流過各樣曖昧的畫面。那些畫面并不完整,如同殘破的衣衫層疊著穿在人身上,又好似她去年在吐蕃的大滅頂祭里看到的陣象——一切的世界都重疊在一起,她隨時都會落進另一個去。無序的死,無序的喜悲,此世的死可能是為彼世的劍所傷,而人看不見那報應從何而來。
那畫面突如其來,好像亙古冰川下涌起的一串水泡。若是把這解釋成偶然的出神未為不可,但那一刻鶯奴心中的驚恐瞬間便淹沒了她。已經經歷之事,就如輪環一般循循重現,不在此時就在彼時,她的報應還未結束。為了阻止新的畫面涌出,她轉頭去看魚玄機的眼睛,想要把這殺生的幻夢從腦袋里驅散。
魚玄機一面跽在椅上倒茶,一面盯著她看,眼睛閃著狡黠的光。等后來鶯奴摸清了她的脾性,就知道每當她放出這尤其聰明且輕快的光芒時,就是她情愛最滿的時候。魚玄機這樣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舉起杯子喝了兩口,意味深長地說道:
“不可深思。”
她久違地感覺到那股致命的恐懼,它已經數月沒有來打擾她了,這次來得十分猛烈。見鶯奴神色狀似出離此處,魚玄機跳下地去,將窗門一扇扇打開,讓高風吹過;又繞到她身后,伸手抹了抹她的雙眼,喊道:“醒醒啦!”
鶯奴這才稍稍擺脫,好像嫦娥快要飛遠的時候被人拖住了腳。
她任由魚玄機像個小猿猴似的將雙臂掛在她兩肩上,兩人一起聽著她胸腔里隆隆的雷動。魚玄機的身體熱得像炭一般,這少女安分了一會兒,忽然將嘴唇貼著她的耳朵,絲絲地說道:“你戴白孝也好看。”
鶯奴驚魂未定,沒有那心思,倏而慚愧地推了推她,將魚玄機的手指從自己胸前摘開,道:“你也知道我戴著白孝了,還這般樣子。”她有些抗拒在哀期做那事。魚玄機的手長年做木工、拿筆、練武,長長的,生了很多繭子,不像被人服侍著長大的女孩子,但是看一眼就讓人覺得魂銷。她就是故意讓她看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