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試探地問起新教主是否要教眾為二人服素時,鶯奴很大方地回答道,便是我自己,也不能為閣主和師父守孝寡居的,何況教眾。我初上任,有許多大事和宴席要辦,無法拘著大孝。
雖然悲戚,可人們對這決定亦沒有什么能反駁的。黃樓死時也無守孝一說。
教內約定只在這四十九日之內哀悼。這喪期不過是給人一番傷心的機會,并沒有什么真正嚴禁的。武的死太過突然,若還不能讓人盡哀,怕是有人要難過。這段時間,霜棠閣大小的主事都穿了素服,走路輕聲慢步。鶯奴的頭上也僅戴著蝕月教主的銀步搖,她活動的領域里總是響著碎冰似的聲音。霜棠閣舉目皆是素淡無色的,好像下過雪的早上。
上官武的死便成為鶯奴做上教主之后的第一個謎。秦棠姬的死也成為百口莫辯之事——針對他們宿命的低問,從第一日開始就鋪墊在鶯奴的領土上,后來還將蓋上更多的、雪一般沉默的疑問,每當有人想要揭開它的時候,便會震撼于她的冰冷。
那冰冷不在她的面上。她亦無意對任何人流露出這種冰冷。然而一進入她的轄地,這巨腕就會牢牢地扼住每個人。
也許她正是靠著這種冰冷掌控了事件的走向。
閣中病倒了那么些人,尚且安康的主事們便擔負起照顧病人和主持喪事的重任。唐襄病得厲害,整整五天沒有下床,走進靈堂的時候,看到兩副梓棺已停在廳中;她的新教主和同事們正是這樣妥當的人,那全是上官武在世時調教出來的人兒。
雖然沒有找到秦教主的遺體,但他們是為秦棠姬做了棺槨的,喪儀是按照兩人的形例辦的,如今還未滿三七。
秦棠姬那副棺中是空的,連一件衣物也沒有,正如生前她就以仙人的模樣活著。上官武的棺中據說則安放了許多他生前喜愛的東西,但既沒有為他放進秦棠姬的遺物,也沒有放進鶯奴的用品,只放了他的衣衫佩飾、寶劍玉鞘,許多的詩書,霜棠閣主的那塊金牌,還有黃樓生前留下的一些頭巾衣物;想他一世多情為難,到末了還是陪伴永遠的姐姐去罷。
主事們問起應當將他們安葬在哪,唐襄本來堅持葬到揚州,但鶯奴后來決意將師父的空棺埋到太湖邊,閣主的遺體則送回到長安北方閣去,不讓他們同穴。他們看得出新教主和唐襄之間有一層年代的隔膜。
不使二人同穴倒是情理之中,相看兩厭,不如不看。秦棠姬的空棺,不久前已擇吉日運去太湖了。
當然,懷疑鶯奴的也并非唐襄一人。只為了她那句“便是我自己也無法拘著大孝”,他們嗟嘆那首尚未吟完的卻扇之詩,成了蘭因絮果的敗局。她哪怕只在口上說一聲“我欲為亡人盡孝三年”,觀眾的心也會完滿一些。
但他們后來逐漸了解鶯奴的脾性,于她而言,誠實更高于美滿,所以這時候,霜棠閣便需要一位像上官武或李深薇那樣的領頭者了。
頭七夜里,唐襄終于可以自理,主動下樓來守靈的時候,鶯奴將所有主事召來集會,把南北方閣主的順位從頭編排了一次。議閣里滿座的素衣男女,人人的臉色疲倦不堪,唐襄的兩只眼睛腫得如核桃一般,半貼著椅背聽鶯奴一人說話,從袖下露出的手腕,仿佛折斷的枝。她已衰敗得無法坐直,但在那天夜里、朱玉藻去世那么多年之后,唐襄終于成了蝕月教一人之下的大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