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鶯奴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雨線沿著她的鼻梁、耳際和微微伸出的手指垂落下來,她就一直那樣站著,沒有等到最后的一句。
從十分的喧鬧到極度的沉默,只用了一場雨的工夫,海棠樹林前現在只剩下人們刻意壓低的呼吸。
直到唐襄自言自語般在鶯奴的身后說道,散了罷,散了罷。棠姬死了他也去死,他早說過了,他無處可去了。
她已明白上官武的死因了,那死因十多年前他便預告過了。殺人的劍不是秦棠姬的劍,那把劍向來都懸在他的心上,只等著她將它剪落。
隨后更為玄妙的一幕在鴉雀無聲的寂靜中發生了。
躺在原處的紅影緩緩地消散在水中,就像許久之前驪奴的幻象慢慢化入風中——在那片漸漸洇開血跡的地面上,最后留下的只有上官武的尸身,他手中不知從何時起就捏著那塊留著刻痕的玉牌,那塊暗指了命運的石刻;而現在從他或是秦棠姬身體里流出的鮮血,終于已填滿了所有凹槽。
雨勢稍小了些,天地間變得更為安靜。秦棠姬的形象很快就完全湮滅了,她就好像是所有人集體的一個夢,也是上官武的一個夢,現在夢主已去。師父并不在那里,師父或曾在那里。但上官武真的曾在那里,但現在已不在那里了。
石上厄運無處不在的隱喻終于再一次、最后一次砸中了逝者,驪奴的力量一直都在,她是來帶走鮫奴的,他逃不了了。
原來如此,原來這番鏡花水月我早都看過了,謎面已經早早地透露給我,不知現在我看夠了沒有;那慘痛的、頓悟的瞬間,鶯奴毫無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頭上的銀步搖因此發出細碎嚶嚀,人群中有一個小小的影子也隨之而動。
人們小心地側過頭去,發覺那是一個身著海棠紅的年幼女兒——而方才那個竟然是幻影,這卻是真的——這是真的,方才那個是假的,人們為這種直白的暗示驚起無聲的喧嘩。
這少女睜著很大的眼睛,向沉默的鶯奴看去,也向輝煌的教主閣看去,然后在渺渺鈴聲中轉頭跑開,玎玲玎玲,她長驅而逃,消失在林中。
----第五卷《八象浮生》完----
---2020030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