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這種信任讓她有時覺得自己太過激了,假如蝕月教真的出了一個圣人,換做是她,難道不會生出狂喜和憧憬么,難道不想與她站得近些,難道不渴求在她心中占一個特殊的位置?說到底也是人之常情,上官武只不過是那樣做了;她從不將上官武列于俗人之外。
而她該在乎的,本不應是上官武的私事,而是在乎這種信任,這種信任才是蝕月教的根本,是它欣欣向榮的緣起之處,正如薇主對她的信任、她對上官武的信任,所以上官武信任鶯奴何罪之有?他已說得很明白,當年唐襄能為秦棠姬做的事,他也能為鶯奴做;而她在扶植秦棠姬的時候,敢說自己沒有一絲借著棠姬的名義、將上官武留在蝕月教的私心么?她不敢。那情欲的流動從來也伴隨著權力的流動,偶爾匯聚到一起,成就鶯奴和上官武這樣天造地設的一對,她何敢詛咒這樣的因緣。
想到此處的時候,她再一次為一種寂寥擊中;一旦原諒上官武,就意味著又一次接受了自己的孤獨,或許她早已習慣這迂回的安慰。她覺得身體稍稍變輕了,渾身緊縛般的不適也緩緩減弱。
于是她站出來,要眾人暫時安靜各歸其位,像是有什么話說。大廳里和海棠林前的喧鬧花了好久才稍微安定下來,人們正等著她開口,她卻不說什么,只伸手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了那眾人久違的至寶、這無璽之國的冠冕,那是已經修復、卻一直沒有機會回到主人頭上的蝕月步搖。
眾人且等著她將之轉交于新的女皇,然而也知道轉交此物的人本該是舊日的王。
秦棠姬此刻在哪里呢?或許她也坐在某個無人覺察的地方凝視這一幕,一切都留與人說了。
唐襄莊重地舉起那支步搖,向四方展示了一回,讓教眾看明白這確是當年之物無誤之后,轉過身去輕輕地簪在鶯奴的發髻上。她原本做完這一步就想要離開了,鶯奴卻悄悄地趁著此時貼著她的耳朵說道:
鶯奴不會辜負唐閣主在此的辛苦,唐閣主暫且留下來看一看太平景色,好不好?
唐襄忽然被噎住了,這是她第一次這么近地凝視鶯奴的眼睛,也不住地為那種誘惑所逼,她恍然明白北方閣的那些主事口中所說的俗質指的是什么了,那果真是無人能擋的暴力,宛如一記迎頭痛擊砸在她的臉上,她毫無意識地,就說了一個“好”字。
然后她眼見鶯奴站了起來,那枚步搖晃動在她的頭上,數以千計的來客在底下發出贊美的歡呼。鶯奴只聲明簡單的一個條例便成了呼聲最高的教主,而這一條策略換成其他人的確做不到,唯有她能。
假如時間停在此刻,這一次的交接就該是建教以來最為盛大華美的典禮了;然而那雨還沒落下。
唐襄沉默著從那高臺上走下來,心中甚至帶著一種被打敗的失落。她轉過頭去看那高呼著鶯奴名號的弟子們,再轉回頭來尋找上官武的臉,他意外的不在那歡呼的人群中,而是同樣以相當平靜的眼神看著唐襄。
黃樓在莽夫的歡呼中即位的時刻,他們也是這樣見證的;秦棠姬在一片血的驚駭中即位時,他們也一起見證了。鶯奴已是第三個了。
她明白自己已為了這一眼對視原諒了上官武,但那又如何,熱鬧終歸和她無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