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驚慌之中回頭去看,唐襄垂著眼睛站在他背后。他站起來,似是自言自語,那是什么話,我逃不了了。
唐襄淡淡地說道,你的衣裳和頭發都有些亂了,在這里收拾完了再去。
他像是完全沒聽見,走出許久之后卻輕輕地對著空氣說道,知道了。
唐襄勸說上官武回去,自己卻留在那片海棠林里歇息起來。預定的加冕時刻在申時末、酉時初,她不必要時時都呆在那里,細致的小事都有上官武管理。那當然是她為自己開脫的借口。身為這典禮上僅次于鶯奴和上官武的重要人物,她本來應該寸步不離的。
這片林子——這片林子也是當年薇主從生日宴會上逃開、躲著人群哭泣的地方,也是棠姬眼見父親被害時奔跑著穿過的地方,是魚劫風和薇主背對著彼此吐露心跡的地方;它想必見了許多誰也沒見過的場面,這教派里的秘密都無聲地埋葬在此,所以這里的花開得特別紅。
那僅僅是她知道的部分。她沒見過上官武年輕時在這里像少女般哭泣的模樣,也不知道鶯奴和魚玄機在這隱蔽的天堂里放肆嬉戲的模樣,猜不到秦棠姬曾帶著流血的眼睛回到這里來過;這片紅林見證過的東西遠比她想的還要混亂狂妄,假使樹木有靈,此時想必在嘲笑那盛大的典禮。
唐襄繼續在這幽暗的樹間穿行,時間還長,她有意走遠了些,遠離人群;上官武布置的帷帳,一直鋪到教主閣前半里多,足見他為鶯奴用心。他和鶯奴莫不般配?自是般配的,她沒有資格說什么,只是覺得傷心。
走到足夠遠的地方,她也想在這林子里留下一點秘密,畢竟過了今夜怕是不會再回來了;于是她取下頭上的簪子,隨手找了一棵海棠樹,想在上面刻點東西。
還未想到該寫什么,她忽然瞥見什么異常的景象,不禁皺了一下眉頭——
此時已是七月,海棠花應當早已經謝得干干凈凈,而她所倚的這一棵上卻掛了零星的花苞。
她以為這是特例,轉身借著昏暗的天光看了一圈,每棵樹上都含著少少的花苞,還是青色的,隱約透出一點粉來,仿佛再過一旬就會盛開。
這無論如何是個異兆,即便不是旁的迷信忌諱,海棠復華就意味著今年江南的氣候反常,教徒們賴以為生的農織業難免受創,此事她是一定要過問上官武的。
唐襄抿著嘴唇思量這奇景背后的意義,一邊摳下一小片樹皮,匆匆地在樹干上雕刻了一點什么,還不忘將那片樹皮重新覆蓋回去。最后,她將簪子送回髻上,拍打了一下弄臟的雙手,緩緩向著那片輝煌走了回去。
鶯奴已經坐到閣內,仿佛燈下芙蓉,這天光竟像是為她而熄,怕奪了她的艷色。有的女子盛裝時反而失卻靈性,她則不然,雖然此生還是頭一回穿戴這樣隆重的服飾,她就好像從來日日穿著一樣,神色中沒有一分特異。好似一顆稀世寶石完璧歸趙,也像是御前國花堪令上侍,她坐在此處,正坐在了早該坐的位置。上官武已修整儀容,神色肅穆而平靜地站在一側,他的左手邊整齊站著三閣主梁烏梵、四閣主房瑜、五閣主謝昌玉、六閣主龐孟;人人衣衫潔凈富貴,如明星捧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