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了魚玄機給她的那只餅囊,走去看上官武手上所書。
他沒有再次抬頭去看她,只是埋著頭說道,我替你向唐閣主討要蝕月步搖。等你簪上步搖,按照這個教派不成文的規矩,無需秦教主在場授意,你也自然即位。
他說完這話,似乎又想到什么沉重的問題,停了筆,輕輕地揉了揉眼。
鶯奴,我知道我已對你做了承諾,但也總是左思右想,我畢竟不能時時都陪著你。比如說,我可想見等你做了教主,唐閣主不日就將辭職——她早已對我說過,等你繼位后,她必定要替薇主求得秦棠姬的下落。我也私下對她承諾,等她離職,我將回到北方閣去,算是回了原位。北方閣的舊人們也惦記著我,長安本是我的故土,兩相難舍,我本應回去。
再者唐閣主已上了年歲,薇主也上了年歲,哪怕你即位后她們再尋不到秦教主的蹤跡,我也須得保留唐閣主與薇主相會的自由,如今這樣南北分隔,對她們來說太過煎熬了。
但我去了北方,霜棠閣將無人看管,盡管我有意扶持一些有才之士,到底困難。我更想將之托付給你,你慈愛聰慧,我十分放心;……
他顯然還有什么想說的,但話一時卡住了。
鶯奴便接過他的話說道,是閣主遠慮。
他有更為焦慮幽微的心思,只是竟不知道怎么說出口。就比如說,比起以上那些考慮,他最緊迫的遲疑,乃是必須要與鶯奴分離的恐懼。再比如說,他懷疑自己所憂之事恐怕要留給鶯奴,最終成了她的所憂之事——或許這兩種恐懼本是同一種,他說不清。一股未明的、末路將至的傷感,已降臨到他的頭上,降臨在這二十七歲的壯年,這傷感如此不祥,所以他無法說出口。
因此,方才與其說是讓鶯奴預備著送他回到長安去,還不如說是勸說鶯奴早日準備著再也見不到他的日子到來。
鶯奴也沉默了片刻,隨后在上官武身邊坐下來,斟酌著開口了。
“閣主,我并不知接下來所說的話是否能實在地安慰你。我在船上所說的那番話,并不是為了令你煩憂,而是想要解除你心頭的矛盾;你不必對我隱瞞什么,因我能從閣主的笑與憂中看出你有懸而未決的困苦。若你不傾吐出來,郁結便會反過去毒害閣主的健康,而我最不愿見你傷心。
“我已云游一年。這一年來,所見所聞莫不奇妙,雖然有許多危難,但最后有閣主救回了我。我在外時,逐漸見識了這世界萬千瑰麗、世故人情嫵媚之處,見過萬民斗、沖天火,也見過孽欲海、渡人船,良駒飛于天,巨虺游于水,為常理所不能容,為俗人所不能見,而我見過了。至善至幻,至高至暗,心想所指之處,或許晝夜為之輪巡,太極為之收放,宇宙為之倒轉。假如心之所愿,飛天遁地不過是轉瞬而已;心之所愛,陌路仇敵也化為玉帛,這世上竟無什么我不能的,遑論閣主所憂的一點困難。如何不可思議的勝景都在眼前,如何摧枯拉朽的洪水都在身后,一切我都辦得到,只是須得你在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