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的迷宮所暗示的,不正是要她將這陣法中除狐貍外所有的實體都消滅,讓狐貍無從借力嗎?可這樣做的后果,第一是要她殺死無辜生命,第二是她自己也還有實體,可如果消解自己的實體,她拿什么去和狐戰斗?
如果這座牢籠的鑰匙就藏在同行者的腹中,想走出牢籠就必須殺死同行者,鶯奴敢殺嗎?
她并非佛門弟子,從未追求過來到無色界,拋下一切物欲和實體而得完滿。她對此并無特殊的認同,而又因為一副無法死去的身體,尤其將之看作容易達到的境界。對她來說要有拋棄自身實體的決心并不困難,難的是逼迫她同時放棄他人的實體。
如果此時要她殺死陣法中的其余人,以此來幫助其達到無實體的境界,將狐貍可借用的所有敵意全部消解,她能做到么?
如果娘定埃增有這等覺悟,將益喜旺波打倒,那么她也應有覺悟,使其余人離開這座欲界地獄。因為他人沒有斬斷情絲的能力,一旦要斬斷那情絲,就不得不連生命也奪去,這是不可能獲得理解的解決之道。鶯奴只是區區一俗世女子,真能完成如此殘酷的任務么?
如果是師父站在這里,是否早就破解狐的陣法呢?
一想到師父,她就不得不生出勇氣來面對困境。然而要來到無色界,就要連勇氣的來處也同時放棄,她必須真的化為師父本人,成為一臺殺人機器,才能完成那一步。
鶯奴將手中的薄刀抓緊,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始終寧靜如水的娘定埃增大師,對方雙目中仍然凝聚著一道似有忠言的神光。場上還幸存著約二十余人,此時也安靜地抬起頭來凝視這位長安圣女。這些人大概已經明白反抗時會激起狐貍撕咬,因此十分聰明地按兵不動。
但鶯奴看得更深,只要他們還有活下去的,陣法就不會破碎;只要那對實體的欲求還在,狐貍就一直在,她要將他們從欲界趕出去,讓他們的意識消散如果做得絕一點,她要殺死他們。
她首先走向離自己最近的一位香客。為免自己和他的痛苦,鶯奴的刀只用了剎那就將他拍倒在地。香客的身體倒下,激起其余人一片痛呼,殺人的是益喜旺波大師口中的圣女!
場上又開始急劇混亂起來,狐貍和人都在騷動,這也是鶯奴意料之中的。但她還得殺下去,不但要殺,而且是不帶殺意的殺。這就是破解陣法所需的無本之水,只有無情之人能夠求得這樣的心境;這或許就是師父的心境。
她緊接著走向第二名香客,第三名,第四名……刀揮到肩膀,疾速拍過人的太陽穴,有時甚至砍去人的耳朵。若是不睜眼看,就是還有憐惜;若是睜眼看,醒來后她還會痛苦五十年。蕃民的哀告和怒吼響徹桑耶寺,還有人跳起來向她打去,半路就被狐貍咬斷喉嚨。
她這樣心無旁騖地殺過去,娘定埃增始終不發一語,像是完全默許了鶯奴的解法。他自身作為佛徒,無法親手去殺子民,這是他無法沖破的戒律,也是他最拋不去的實體。待鶯奴殺死所有香客,自然還要來殺死他,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以自己的判斷來決定其他人的生死,這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