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這個時候,她渾身猛地打起寒戰來,像是被一道金雷劈中。雖然已經目睹那么多噴著血的尸身,那老婦死去的面貌仍然驚嚇到了她,因為那張臉上的表情顯得尤其優游自在,似乎早就料到鐵圍山內的污穢。
庸瑪走上前推了推她:“還看不夠么,還看不夠么?”
鶯奴睜大了眼睛回頭去看庸瑪,恍然發覺自己并不在桑耶寺中,四周圍著的不是鐵圍山欄,而是庸瑪家四壁的毛氈。身旁也沒有庸瑪的身影,她還獨自睡在床鋪。氈房后面的羊叫了一聲,她才確認自己仍然待在庸瑪家中。
鶯奴在被衾里心有余悸地躺著,將那個夢回味了半天,那驚懼的心情還久久不能平復。為什么會做了這樣一個夢?
她不知為什么尤其小心地翻出床鋪去,像是怕驚動了誰。這間氈房原是庸瑪家的倉庫,后面就是羊棚,現在用厚厚的簾子隔開了,前面的剁草房和雜物間挪給她住;這家人當時本想讓她睡到死去長女的鋪上,也被師父拒絕了。吐蕃的民風雖然強悍好戰,但極其迷信;師父是個不信鬼神的人,希望住得與他們隔絕一些為妙,因此也不許鶯奴太接近他們、沾染了重鬼神的風氣。
她當然是不特意去沾那風氣的。鬼神之氣沒有沾上,但滿身都是羊膻味了;所穿的裘衣是羊毛的,靴子的里子也是羊毛的,就連自己的頭發也像羊毛,發出溫順的微臭。她并不太在乎,仍然喜歡去逗弄綿羊。師父走后,她除了每天跟著庸瑪和其母親一起到青稞田里勞作,回來了還要剁好干草飼喂牲畜。因為庸瑪母親懷著第三個孩子,雖然身體健壯,但不能長時間做這些費力的活,鶯奴總是替她分擔。
庸瑪父親對她喜歡農耕、親近畜牲一事十分驚訝,說她明明是位神女,為什么要雙手沾泥、身染腥膻?
鶯奴指著大房墻上的七眼度母畫,回答說,我也只有一張臉和一個頭,只有兩只眼睛。我只是人罷了,如果阿伯認為我的容貌是我修行過人的明證,豈非是說修行也有貧富之分,我是那天生的富人?可佛陀從沒說過美貌與丑陋的人,在覺悟上有高低之分。
庸瑪的父親聽到鶯奴對佛經的教義有這等超越下民的理解,一時磕頭也不是,不磕頭也不是,慌亂中舉起茶碗,向著鶯奴端高。
她將那骯臟的茶碗接過來,一口氣飲盡其中的油茶,隨后平然說道:“阿伯帶我去放牧吧。”
于是鶯奴便向這家人學習農耕飼牧、紡織刺繡。高原地廣人稀,再也不必擔心落在人群里受到萬眾圍觀,可以讓這美麗的面龐肆意展露在太陽中。牲畜也是靈物,吃野草和露水長大,鶯奴喜歡它們,與之在一起就沒有恐慌。
到了節日,需要替主人宰殺牦牛,清理干凈以后送去宴席。她愿意幫著殺牛,但這家人不肯讓她插手。原因還是一樣的,他們并不把鶯奴當成俗人,最少也不把她當成與他們一樣的下等子民,這些血腥的臟活不能經過鶯奴的手。如果她要體驗殺戮的快樂,應當騎著馬、背著弓箭,跟著貴族的老爺們去獵場獵野豬。如果她去了,馬上會成為上流官員的妻子,甚至成為贊普的皇妃,寺廟里會有她的金身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