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棠姬急著趕路,本可以置之不理,但不知為什么看到這女子竟然覺得尤其可憐,心下稍微動了動,伸手去搬那死尸的頭,才碰到脖子,她就驚愕得頓了一頓:這女子還活著!
秦棠姬怕是什么魚蟲鉆到她身體里去了,摸到的脈搏實是其他生物的動靜,但再三確認,那跳動十分規律,真是人的心跳。然而這又怎么可能,她的身體腫脹成這副模樣,發出如此難聞的味道,怎么會是個活人?
她將這人繼續向岸上拉了一段,驚覺這女子渾身的骨骼和筋脈都斷了,整個人軟得就像一包水。她接著探了探手腕和肚腹,都有脈搏。這時候她的直覺已經告訴她必須將這活尸帶回家去,她不能拋下這可憐人。然而這感覺如此怪異,她從來不動惻隱之心。
她將尸體上的蛆蟲沖洗干凈,用外衣裹住,又拖又抱地運回京城,一路上不得不到處避著人,以免惡臭引來側目。終于十分狼狽地回到自己的宅中,她將這尸體關到倉房里,心中還不停地冒出疑問來,疑惑的不是這尸體為何活著,疑惑的是自己怎么會想到要帶這累贅回來。
她迅速洗掉身上沾染上的臭味,也不管已經過了宵禁的點,甩下那怪東西就回了北方閣,睡到了上官武曾經的臥室里。但這一夜并不能安睡,她還沒等晨鼓敲響,就又火急火燎地回到宅院去,將這具尸體搬了出來,安置到自己的臥房里面。
那尸體離開水,漲得幾乎透明的身體也漸漸癟下去,看得出是個纖弱的少女;只是幾日,“她”就有了動靜,身體不再散發臭味;又是十余日,四肢就活動自如,睡著睡著能在床上翻身,到第二十五日,張開眼睛來對著空空的房間喊了一聲姐姐。
秦棠姬入夜時分推門進來,看到那少女披著一件她的內衣在房里搓洗臥具,錯愕了一番,好似莊家人看到屋里來了田螺婦。她問少女叫什么名字,對方想也沒想,說道:“鶯奴。”然而說出這兩個字后,又好像覺得并不認識這個名字,也錯亂地停在那,將搓濕的床褥提在手里。
秦棠姬見她只有十一二歲的模樣,就將她收在自己房里給她一口飯吃,平日里讓她替自己料理些飲食起居的雜事。鶯奴已經全然記不得落水前發生過什么,甚至從秦棠姬那里聽了自己變成死尸的慘狀,只覺得又殘酷又遙遠,好像那死去的根本不是自己。
到了第四十日,她身上最后一條傷痕也愈合如初,展現在秦棠姬面前的是一張美麗到恐怖的臉,那恐怖不知所起,只是如一道漩渦般將人的視線吸進去。秦棠姬那時已知道自己帶回來的是個妖物,見到這樣一張臉,甚至不敢將她帶到太陽下面。然而這傾城妖精卻又十分溫順,性格極其乖巧,對秦棠姬這樣惡劣的人也體貼入微,倒使得秦棠姬沒有辦法了。
她以為這樣絕美的女兒收做丫鬟是委屈了鶯奴,就問她想不想做自己的弟子,鶯奴也沒有多想就點了點頭。秦棠姬帶著她練了一天武,驚覺她早就有功底,只不知是從哪里學來的。
秦棠姬將鶯奴安置在自己的小庭院里,不讓她拋頭露面,怕引來事端。她清早還是去北方閣做做樣子,一整天待在外面,夜暮時才回去,鶯奴仍在房里等她。晚飯后秦棠姬就教鶯奴幾招劍法,然后由她服侍著睡下。這丫頭十分貼心,將秦棠姬看成自己的師父、主人和姐姐,她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鶯奴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知道秦棠姬這個性格,雖然總是兇兇的皺著眉頭,但并不是事事都放在心里的,如果秦棠姬常常突然發起呆來,一定是真有什么讓她迷惑困擾的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