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雖不能駁他,但心里暗自腹誹。天都要變了,此時還不順風倒一倒,可不是向刀伸長脖子?其余藩鎮的節度使至少知道私底下相互團結,他守著劍南道這塊險地孤高自傲,以為得了天時地利,實在太過招搖,怕是等新帝登基后兇多吉少了。
黃樓在這地方待久了,自然也懂得嗅官場的風,再也不是當年那來去隨意的小小舞女。她在宰相府上時就知道太子其人,是在凌煙閣有畫像的護國之將,聽說一直是個性子冷靜剛烈的。這樣的人做了皇帝,對這星羅棋布的藩鎮虎踞怎能視而不見,崔寧這時還說出那樣的話來,實在是不知好歹。
她也早盼著崔寧落馬,代宗皇帝駕崩后就分外樂于獻歌,巴不得這歌聲傳到京中新帝的耳朵里,將崔寧一舉按律捉了。她也沒有別的頭腦,比不得唐襄或是弟弟那樣想得出百轉千回的計策,獻歌時多的不是精心掩飾過的殷勤,那盼著他翻身落馬的惡意就差沒有寫在臉上。
崔寧也不把她的怒氣放在眼里,這就叫她更加厭惡更加氣憤,每日夜深時都恨不得用簪刺死了他,可官場上殺一個人豈有這樣容易?她對節度使的恨意從來不遮掩,人人都會知道是她殺的;知道是她殺的,就知道找誰算賬,蝕月教上下都會遭殃,她也做不成英雄。
德宗新帝登基不過數月,朝廷果然來了使者,要西川節度使崔寧回京。見了天使的軍士都在議論崔寧官運將盡,沒想到宣讀的卻是加官晉爵的詔書。命西川節度使崔寧歸朝,晉升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山陵使,更不要說這西川節度使的身份也沒有動搖。
上下大驚,不是說新帝雷厲風行,欲圖對藩鎮首領除之而后快嗎,怎么非但不管理,反而愈加為其添翼呢?
崔寧自然是春風得意,得了詔令,即刻便打點車馬、安置家人,準備帶著夫人兒女回京就職去了。就了職,或許不日又將回來,蜀地早就是他的巢穴,他從沒想過扔了這豐實寶庫。
三日后啟程,赤馬香車、守衛仆從連隊直至城外,崔寧從府內乘著高頭大馬出來,頭快要仰到天上去。將士夾在道旁相送,將出城的路圍得水泄不通。
黃樓不過他屋里一個樂伎,當然是不可能帶到長安去的,但他走得太快活,忘乎所以,竟然連將她身上的三塊令牌都忘了收回,送給她的那五千人自然也被他忘了。
她可不能就這樣被這鬣狗拋在一邊,所以拿了琵琶,重新穿上鎧甲,到城墻上坐著去送他了。黃樓在府中行動都有官兵看守,出了府,這些人更加寸步不離。她也不理會,任他們提著槍跟在自己身后,隨著自己登上城墻,莫名其妙地站在旁邊。
她早早就坐在了城門上,手中琵琶長鳴不停。看底下來去車水馬龍,定定地不為所動。說他西川節度使官大威大,十四年里盤剝了蜀地百姓多少錢,強暴了多少平民,連將士的妻女也不會放過;但此時人人都要來送他,人人都得抬著頭看他。若那詔書上寫的不是嘉獎而是貶罰之辭,恐怕城門前照舊會人山人海,只不過都是來噴唾怒罵的。
她豎耳聽著隊伍的方位,知道崔寧馬上要出現在城門之下。等出城三里,送者盡散的時候,他就會回到馬車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