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他倒覺得自己畏首畏尾的模樣和鶯奴沒什么分別。這女孩兒自從來到北方閣,就一直被他束之高閣。看之前的裝扮,她在紫閣應該備受關愛,有錦衣玉食伺候。北方閣富庶雖然比不得紫閣,到底是蝕月教的地盤,而他又是大閣主;她過去歆享的東西,他還算拿得出來。每每飯后他背著眾人獨自到禁閣的最高層去,教眾都知道那里關著個不為人知的主兒。禁閣是沒有樓梯的,能進去的人必然武功高強,其上又有九重銅鎖,鶯奴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他每天去看鶯奴三次,給她送去茶飯,收拾穢物,帶去替換的床帳內衣。一介閣主,本不必親身做這些仆婦的差事,但他又顧慮紫閣使者所說的那句“不能叫外人知曉”。那句話的意思無疑是要他除掉鶯奴,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救了她。
那幼女每到了他該來的時候,就趴在窗前,戳開窗紙呆呆地朝外面看。他也知道鶯奴害怕寂寞,閑時就在她那里多坐片刻。時間一長,這小丫頭令人恐懼的美貌就漸漸不再出現在他的噩夢中,而是變得非常親切溫柔了。他的年齡可以做鶯奴的長兄,故他待鶯奴也如兄如父。不知為何,與這女孩兒呆在一起,他便比平常更加慈祥耐心;正如頭一夜看到她的時候,本來已經想殺她,這殺心突然又煙消云散。
姐姐不在身邊,秦棠姬也不知在哪里。他獨守著這凋敝北閣,竟然只有和鶯奴相處的時候稍稍覺得松快。本是他該一劍殺掉的人,現在要和她相依為命,真是有幾分諷刺。
他偶爾受不住鶯奴想要出門的要求,也會在深夜帶她偷偷到無人的練武場上跑動玩耍。她問起練武場上這些木頭的兵器都是作何用途,上官武就令她挑一把,自己在前示范給她看。這丫頭雖然只有四五歲,身體卻很靈活,學起上官武的姿勢來有模有樣。他見鶯奴玩得開心,自己也快活,后來就常常帶她練武。白日里送了膳食后,也拿出課本來教她念字讀書,過午便陪著這小丫頭睡上片刻,趁她還沒醒就獨自離開禁閣;如此過了近兩年。
他這兩年里竭盡所能,只募集到一萬武士。平日里還不能將這一萬人聚到一起,以防京中禁軍隨時來人視察。這一萬人也不是精兵,都是相信亂世中要健身強體才能自保,所以來蝕月教的練武場上學藝的普通人。好在他們所用的兵器都是木劍泥刀,官府縱使來看,一見這些繡花草包的拳腳,又見這些假模假樣的兵器,也不好說什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縱他在長安演這場滑稽戲。
他在京中召集不起更多的武客,另一個原因就出在自己的義仲父身上。其時宰相王縉酷愛佛法,上行下效,京中大興佛教之風。城中百姓篤信佛法,紛紛將自己的男孩兒送去做僧侶,做了僧侶便不用參軍。寺廟云集,占去沃土良田;僧徒橫行,寺廟藏污納垢。刑法失修,政經,兵員不足。時間一長,京中游蕩的到處是因吃齋念佛而面黃肌瘦的民眾,年輕力壯的則留著戒疤、披著僧服。這種情況下,還想挑出愿意練武殺生的人已經是難上加難。
他煩惱時,對著鶯奴也愁眉苦臉。鶯奴到了七歲,更加伶俐懂事,不用說話也猜得到上官武的心思。她雖然從來沒有從他口中完整地聽過蝕月教是個什么組織、他每日都在做些什么、不能來陪她的時候都在哪里,但也能猜到十中之九。她央求上官武明日正午帶她出去,說自己有辦法解除他的煩惱。
上官武怎么會信她的話,鶯奴不過區區七歲女,小兒無知,什么都說得出來。招不到武客不要緊,若是讓人知道了她的存在,他對其后果也隱隱有不祥的預感。他至今仍記得第一次見這女孩兒時,被她的容貌幾乎灼傷了眼的事,這樣的女子不要說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只是被蝕月教其他的閣主和弟子看到也會立即掀起風浪。
鶯奴好像知道他的顧慮,說道:“請閣主替我準備一頂面紗、一套天竺舞衣。”
“你要做什么?”
鶯奴便脆聲道:“我要與閣主演一出戲。”
他見鶯奴這樣堅定,像是真有辦法,無奈只得回應她,置辦七歲女兒能穿的天竺舞衣要些時日,至少要三天以后才能帶她出門。鶯奴仍然不依不饒,兩人只得約好,上官武從夷人街替鶯奴借一套來,明日正午準時戴著面紗出門,就到朱雀大街上開演。
鶯奴這不但自己要拋頭露面,連上官武也要跟著出現在人前。她好像不懂那么多,上官武亦不忍將官場上的那一套復雜淵源講給她聽,若是她這樣能高興,便也值得。他到了朱雀大街,問鶯奴究竟想演什么,她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