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旭漫過山頭,這方小屋里略泛晨光,秦棠姬便已起身。她自喪父以來,每日生活嚴謹自律,宛如父親仍然在世。除非負傷深重,絕不貪戀被衾。
她的出身不算光彩,父母乃是觸犯花殿律法結合生下的她,原本是花殿島上最為卑賤的法外之人;誰又想兩歲時卻又因此換來蝕月教主一句刻毒玩笑話,說將來要她坐上教主寶座,又替她種下一道險惡蟲蠱,殺了她的父母,二十多年來害得她生不如死。總是命運弄人,如今她果真登上這寶座,千萬手下都要叫她一句教主,卻總不知為何并無一點愉快。
論弒父弒母之仇,她與普通人想得不全相同,并不執著于向當年那名教主復仇;她親生父母資質都十分平庸,如果沒有當時教主這天大的玩笑,她或許果真在花殿碌碌無為一生,既不會有如今這等人格,也不會有這一身武功;都說歷代蝕月教主身上都有些邪性,她的邪性大概在此:父母血親,遭難是深仇大恨,若是個好人,哪怕不是好人,只是個凡人,也會銘記一生,得遇即報,秦棠姬卻不是如此。
要說難道她將那位教主奉為恩人,則更非如此。當年教主在她身上種下蠱蟲,已相當于判了她死刑,她未來的人生即便順風順水,到卅二歲必然暴斃,只因此蠱的飼主定然活不過三十年。縱使她因為這種怪蠱練成百折不撓的精神,甚至打敗上一代教主,人生落幕早已寫好,她絕不會因當時教主真的改寫其一生而感恩戴德。
如今那名教主已經隱沒山林,秦棠姬也不會獨獨只為了要殺她就投身其中。她人生本來有限,總有比已決的命運更值得花費的光陰。若問什么比這更值得,她如今乃是蝕月一介教主,平日應該坐在抑或霜棠閣抑或北方閣內,每日處理調配接待的事務,然而她卻沒有這等興味,雖然身為教主,她哪一日行過教主之則,誰都不知道。那耳后留著月形刺青的蝕月教徒就算稱她一句教主,何時真正將她奉為教主過,也無人知道。
二十來歲,一來已沒有父母親人要贍養,二來自己何時將死業已略有預感,三來早早便看透世上許多奇詭的運數,她已不是人煙里俯拾可得的二十歲女子了。胸中無其余大恨,亦無什么愿望,只是每日如此嚴肅恪守生活瑣律,有時看起來反倒變做個機器一般,然而她自己明白,世上能撥動她心弦的事物實在不多。
非要說在她心中還能留下痕跡的,唯有如今坐在霜棠閣里的那人。她在男女之情上也不知是特意愚鈍還是生來知覺不足,總等到不可收拾時才不知所措,霜棠閣里那位便是如此;她殺死他的姐姐時,雖然明知這將使得兩人再無繼續前緣的可能,依舊心無旁騖地殺去,明明即便殺死他的姐姐、成為教主,也不是她至高興味所在,她仍舊那樣做了,其中的道理她無法用言語說出來。
她或許已了解許多虛無之事,唯獨對男女間的羈絆一無所知,只知自己仍困在其中,卻不知該如何處置。那人現今就坐在霜棠閣內,若是要見,翻過山頭,騎馬大半日便到了;可她曾殺掉他相依為命的姐姐,若是相見,一定是兵刃相見他身上沒有她那種邪性,是不可能化解前嫌的,永遠都不能的。
每每想到為權力紛爭男女癡情,經歷如此無聊掙扎,她便不愿意回去。
假如能手提長劍,高歌前驅,就此沒紅衣于市井倒也好了。然而她也不盡是這樣的人,也不知是種什么力量一直牽引著她,不肯放棄蝕月教主這個光耀身份,更以至于要到這山野來尋血棠印,似是為了求得更高深的修為。
可那真是為了求得修為么?她暗中知道不是的。
她坐在鏡前,抬手撫摸過額上的那個突起的印記
梳妝鏡里映出她額上的那個怪胎般的痕跡:通體血紅,約有拇指大小,仿佛破體而出的一團血管。仔細看時,能發現這一堆雜亂的紅絲糾結成一座眉眼生動的觀音像,頭戴法冠,身披紗衣。這團紅絲并非真是血管,而是細絲般的蠱蟲盤結在皮下也因為這些蟲總是集結成觀音模樣,中蠱的人也被稱為觀音奴,這蠱也被稱為觀音蠱。
從小到大,她盯著這個印記已經看了無數次,這印記時而劇痛,令她無法承受;時而又能散發出安逸之氣,在她暴怒不能自勝時忽然間安撫了她。這種神力來去全無規律可循,父親也不能告訴她這是什么緣故,只知道若是要養活這些蠱蟲,她便不得不拼盡全力練武強身,一旦松懈下去,蠱蟲便要從額頭上延伸出去,向更深處搜尋養分,那便是她的死期。
父親死后,她又在花殿修行多年,直到劍術略成,才回到陸地,之后便立即遭到其余觀音奴的追殺,從他們嘴里,秦棠姬才知道額頭的這枚印記究竟意味著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