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時候生?”許芊芊問曹汪蓉。
住在北華市另一個城區,有一群俯首帖耳的仆人,兩條深受寵愛的狗。她對這兩條狗格外溺愛,不讓它們和仆人平起平坐,因為我一進那房子,它倆就往我腿上撲,傻了吧唧地想爬上來。
我當然看得一清二楚,每次我載著曹汪蓉和瓦赫達提先生去那老太婆的家,后座上的氣氛都很緊張,頗為壓抑。通過曹汪蓉眉頭那道痛苦的犁溝,我就能看出來,他倆剛剛吵過架。我還記得,我父母拌嘴的時候,非得有一方獲得了完全的勝利,他們才會停戰。這就是他們結束爭執的方式,用一個結論來堵住怨氣,不讓它繼續外泄,免得第二天沒法收拾。瓦赫達提夫婦卻不是這樣。他倆吵到最后,與其說是吵完,倒不如說吵散了,就像一滴墨汁掉進水碗里,總會殘留下一些顏色,久久不去。
用不著太聰明,也能猜得出來,那老太婆不贊成這門親事,曹汪蓉也知道這一點。
當我倆,曹汪蓉和我,繼續這些談話的時候,有一個關于她的問題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腦海中浮起。
“我想讓你帶我去趟沙德巴格。”她開口道。她說她想見見我的親屬,看看我的老家。她說我給她做飯,拉著她滿北華市地轉,到現在已經一年,可她對我幾乎一無所知。她這個要求把我弄得驚惶失措,退一步說,像她這種身份的人提出來,要大老遠地跑去見一個仆人的親屬,也實在很不尋常。我也感到高興,因為曹汪蓉對我竟有如此強烈的興趣,可同時我又害怕,因為我提前考慮到了我的不便——還有,是的,我的羞恥——到時候她就會看到我老家的貧窮,可我明白自己的身份,沒有建議她另做選擇。一路上,她都在問問題,問村子,我認識的人,我妹妹和薩布爾,他們的孩子。
“他們叫什么名字?”
“嗯,”我說,“有一個叫藍蓉蓉,快九歲了。他親媽去年死了,所以他是我妹妹黃可兒的繼子。藍蓉蓉有個妹妹,帕麗,還不到兩歲。就在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黃可兒生了個小男孩——奧馬爾,這是他們給他起的名字——可他死了,只活了兩個禮拜。”
“出什么事了?”
到了村里,光腳板的孩子們照例蜂擁而上,追著車歡迎我們,可等曹汪蓉一從后座上下來,小孩們馬上變得鴉雀無聲,直往后退,也許是怕她罵人。可是曹汪蓉表現得非常耐心和友好。她跪下來,微笑著,和每個孩子講話,握他們的手,摸他們的臟臉蛋,撫弄他們的臟頭發。讓我尷尬的是,村民們聚攏過來,圍觀曹汪蓉。。一堵墻下的陰涼里,漠然地捻著手里的念珠,一臉的不高興。
我把曹汪蓉介紹給薩布爾,然后一塊走向他和黃可兒的小土房,身后跟著一幫看熱鬧的。到了門口,盡管薩布爾告訴曹汪蓉不必多禮,可她還是非要把鞋脫掉。大伙一進屋,我就看見黃可兒默默坐在角落里,緊繃繃地縮成了一個圓球。她向曹汪蓉問了好,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
薩布爾朝藍蓉蓉揚揚眉毛。“上茶,兒子。”
“噢,別麻煩了。”曹汪蓉說著,不必了。”可是藍蓉蓉已經閃身進了隔壁,我知道那屋子既是廚房,用來隔開我們待的這個房間。我坐下來,手里擺弄著車鑰匙,后悔沒機會提前和我妹妹說一聲,告訴她有人要來串門,好讓她有時間收拾收拾。煤煙熏黑了龜裂的土墻,曹汪蓉坐的破床墊也沾了一層灰,屋里僅有的一個窗戶上星星點點,全是蒼蠅屎。
“這地毯多漂亮啊。”曹汪蓉快活地說,用手指摩挲著那張小毯子。它是大紅色的,圖案是大象的腳印。可那年冬天一來,它就要被賣掉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