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害怕……”
蟲。他無力地躺著,像是睡著了。
蟬依然在鳴叫,雜草和荊棘在烈日下越加顯得干枯呆滯,天空藍得讓人難受。兩架飛機在空中飛快地劃過,留下兩道白色的軌跡,沒有一點轟鳴聲。一架噴氣機飛得極高,幾乎無法看到。
立刻行動,傾瀉吧。張開你那骯臟的嘴,把肚子里那許多亂七八糟的腐爛東西都吐出來吧。開槍吧,一切都結束了,再沒什么可救贖的了,阿門。為什么要等到明天?明天對你來說更方便,那為什么不是現在,不是眼下呢?
可是,我的這種身心的迷失和失敗,我所經受的這種身心的迷失和失敗,卻也使我堅持下來。這種迷失和失敗并不真正令人信服,絕對不是希望勾銷和被勾銷,而僅僅是一種對缺失的理性的反思,是一種對難以把握的生活的反思。
最后,就是他們兩人此時在那里的情景:像水粉畫中樹陰下的兩個白點,沉浸于難以想象的寧靜之中。這種寧靜構成了一種冒犯,一種譏諷,哪怕僅僅是一種裝模作樣的、可憐的寧靜。
我又一次注意到,問題不在于恐懼害怕,也不是嫉妒,而是一堵冷漠的墻,是橫亙在我和所有熟悉和可能熟悉的東西之間的一堵墻。
我把玩著火柴盒,看著綠樹叢中的他們。我覺得他們像是一個遠去的白點兒,越來越不確定,越來越透明。危機已經克服,一切已經正常。
“重要的是你們,不是我。我這是,肉沒熏好,盡是冒煙了。”他傷心地說,但毫不猶豫。
“這你就錯了。熏肉最好的就是在煙中熏烤,還要是帶香味的煙。”許芊芊回答他說。
她低頭一根根把弄著那些野草,一些飛蟲在空中盲目糾纏,飛來繞去不肯遠離。我在林木間向高處爬去,干燥的地面被踩得吱嘎作響。到了山頂憑欄望去,我看到一些散落的房舍,低矮的屋頂和平臺,還有菜園,山腳處有一條彎曲的簡陋柏油路在陽光下泛著白光。路上開過一輛卡車,然后是三個穿著五顏六色運動衣的自行車手呈一字形向高處騎來。他們弓著腰,奮力地蹬著車,一上一下,像鼓著翅膀一顫一抖的蝴蝶。
看看懷表已近中午,我下山來到沿墻根的陰涼處,坐在許芊芊旁邊。兩人都盯著對面的大樹,手里擺弄著酒瓶。
“他們該來了,都來吧,禽獸混蛋們都來吧,來了就該結束了。”我聽到許芊芊這樣說。
她點燃一支香煙。我們都不說話,靜靜地抽了一陣煙。腳上的鞋沾滿灰塵,陽光下,四周熱氣蒸騰。
“你相信愛情嗎?”她突然轉過頭來問道,喉嚨里像塞了什么東西。
我一激靈,答道:“不知道。你呢?”
“我相信我的愛情,而且只相信我的愛情。我相信我的愛情,除此之外,整個世界和這種生活都不值一提。請你告訴我,什么東西是實實在在存在的。請你給我說出一樣來,說出一樣值得尊重的就行。”
“許芊芊。”我的口氣中帶著埋怨。
“讓一切都毀滅吧。”她徐徐吐出一口煙,嘆息道。
“我們在這兒議論生活和愛情,他在那邊喝酒,而曹窖又……”
不過我都覺得自己的聲音虛假,即使曹窖的形象剎那間在我眼前閃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