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是打算放我走了。”我說。
她臉也不抬地點了點頭。
“你最好也和我一起走——如果你還想活下去的話。”
“別浪費時間。他隨時都可能回來。”
“給我點根煙。”
她退了兩步,繞到椅子后面,從桌上抄起一包香煙,抽出一根,粗魯地塞到我嘴上。她的手哆嗦著。她打著一個小小的綠皮打火機,舉到香煙上。我吸了一口煙,凝視著她的湛藍色的眼睛。我趁她還沒有從我身邊走開的時候對她說:“是一個叫許芊芊的小鳥兒指引我到你這兒來的。這只小鳥常常在酒吧間跳進跳出,兜攬幾筆賽馬的賭注當零食吃,同時也探聽一點兒小道消息。這只小鳥了解到曹窖的一些事。他和他的朋友不知道通過什么途徑知道了你的下落。他到我這兒來出賣這項情報,因為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說來話就長了——我正給斯特恩烏德將軍辦事兒。我得到了他的情報,可是曹窖卻抓住了這只小鳥。這時,她笑了。她笑的樣子極其痛苦,像狂風中的枯樹一樣索索發抖。我猜測這笑聲中有某種迷惑不解的成分,不完全是驚疑。好像是對已經了解的事物又有了一種新發現,但和原先知道的又配不上。可是我又想,只從她的笑聲里,哪兒能推斷出她這么多心思呢!
“真有意思。”她像喘不過氣似的說,“太有意思了。因為你知道——我還愛著他。女人們——”她又開始大笑起來。
我豎起耳朵聽著,腦袋上的神經呼呼地跳著。我聽到的還是刷刷的雨聲。
“咱們走吧。”我說,“趕快。”
她退后兩步,臉沉了下來:“出去,你這個人!出去!你可以走到雷阿利托。你走到那兒去不成問題。你可以不告訴別人這里的事——至少一兩個小時之內先別說。你起碼還欠我這點情吧?”
“咱們一起走。”我說,“有槍嗎,銀發姑娘?”
“你知道我不會走的。你知道的。我求你,求求你快從這兒走吧!”
我走近她身邊,幾乎挨著她的身體:“你打算把我放走以后還呆在這兒?等著那個殺人狂回來好向他道歉?那個家伙殺一個人同拍死一只蒼蠅差不多。你要和我一起走,銀發姑娘。”
“不。”
“設想一下,”我低聲說,“如果你那英俊的丈夫確實殺了魏泰強呢?或者假如說是曹窖背著涂土橋把他殺死的呢?只要好好想一想就成了。你把我放走以后,你還能活多久呢?”
“我不怕曹窖。畢竟我還是他上司的妻子。”
“涂土橋不過也就是一撮玉米粥。”我厲聲說,“曹窖能拿個小茶匙一勺勺地把他舀著吃掉。他能像貓兒逮金絲鳥一樣就把涂土橋叼在嘴里。一撮玉米粥。像你這樣的姑娘愛什么人都成,就是別愛上一個成了玉米粥的男人。”
“出去!”她像是啐了我一口似的說。
“好吧。”我轉身離開她,從半開著的門走到外面黑暗的門廳里。這時,她趕上了我,從我身旁跑過去,打開了前門。她悄悄察看了一下外面黑洞洞的雨地,又傾聽了一會兒,接著,她示意我走出去。
“再見吧。”她低聲地說,“祝你一切順利!她甘愿為他躲起來,連面也不露。曹窖回來以后拿得準一定會在原來的地方找到她。她正安安靜靜地在燈下坐著,一杯酒原封不動地擺在身邊,而我也還是結結實實地綁在長沙發上。他那時就會把她的東西拿到外面汽車上,再仔仔細細把屋子檢查一遍,保證不留下任何痕跡。他會叫她到外面去等著他。她不會聽到槍聲的。一根包著橡皮的鉛頭棒打在腦袋上,同樣能解決問題。他會告訴她,他暫時把我捆著撂在那兒,過一會兒我就會掙扎開的。他認為她傻里傻氣的什么話都會相信。曹窖先生真是個可愛的人物哪。
雨衣的前襟沒有扣上,我沒法系上扣子,因為我的手是反銬著的。雨衣的下擺拍打著我的兩條腿,像是一只沒有力氣的大鳥兒扇著翅膀。我走到公路上。汽車一輛輛地從我身旁駛過,車燈照亮了一大片水波。車胎吱吱的聲音消失在遠處。我找到我那輛篷子可以翻下來的汽車,它仍然停在原來的地方。兩只輪胎都已修好,重新安上。如果需要的話,一發動就可以開走。藏在外衣下面,轉身走回去。我覺得整個天地變得非常小,非常閉塞,黑暗得透不過氣來。仿佛是,這個世界只有我和曹窖容身其中了。
我剛走了一半路,一輛汽車的車燈就差點兒照在我身上。車燈急速地往旁邊一拐,我忙不迭地從溝沿上滑到下面的水溝里,屏住呼吸縮身在水里。汽車一點兒也沒有減低速度,嗚的一聲駛了過去。我抬起頭來,聽著汽車輪胎刺耳的聲音駛離公路,開到石子鋪成的岔道上去。馬達熄了火,車燈關掉,車門砰的一聲響。我沒有聽到房門關閉的聲音,但是一縷光線透過樹叢,似乎是一扇窗戶的窗簾拉開了,要不就是客廳里的燈打開了。
我走回到濕漉漉的草坪上,從積水里趟過去。在我和房子中間停著那輛汽車,我的手槍在我的右側,我使勁往前扭著右臂,差點把左胳臂拉脫了臼。汽車里的燈已經關了,沒有人,還發散著熱氣。散熱器里的水流動著,聲音很悅耳。我從車門外面往里看了看,車鑰匙還掛在儀表盤上。曹窖絕對沒有想到可能出什么差錯。我從汽車后邊繞過去,小心翼翼地跨過石子路,走到窗戶下邊聽了一會兒。什么聲音也聽不見,只有雨點在排水道下面砰砰地敲打金屬拐脖的聲響。
我繼續聽著。還是聽不到什么大響動,一切都非常安靜、恬適。他這時也許正在對她咕嚕著什么。她也許馬上就要告訴他她把我放走了,我已經答應了她,決不泄露他們的行蹤。他不會相信我,正像我不會相信他似的。因此他不可能在這里呆多久,他馬上就會轉移,把她帶到另一個地方去。我要做的就是在外面等著他出來。
可是我沒有那么大耐心等他。我把槍調到左手,彎下腰,抓起一把石子,往窗戶上一撒。這一招兒見效不大,只有很少幾粒打到窗紗上面的玻璃上。然而這幾粒也就足夠了,一陣刷刷拉拉的聲響就像水堤開了口似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