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窖緊釘著問:“什么時候可以有回音呢?”
“明天……明天……或是后天。”
“好罷。我明天再來。”
“不用,不用,“薛余浪搶著說。“我會通知你的,你不必勞駕。”
“噢!跑一趟算得什么!……反正我眼前沒事。”
“見鬼!“薛余浪心里想著,——又高聲說:“不,我寧可寫信給你。這幾天你找不到我的。把你的地址告訴我罷。”
曹窖告訴了他。
“好極了,我明兒寫信給你。”
“明兒嗎?”
“明兒,一定的。”
他掙脫了曹窖的手,急急忙忙溜了。
“嘿!“他對自己說,“討厭死了!”
他回去吩咐辦公室的仆役,下次那“玄武國人“再來,就得擋駕。——再過十分鐘,他把曹窖完全忘了。
曹窖回到小旅館里,非常感動。
“真是個好人!“他心里想。“我小時候給他受了多少委屈,他居然不恨我!”
他為此責備自己,想寫信給薛余浪,說從前對他誤會了,覺得很難過;凡是得罪他的地方,務請原諒。他想到這些,眼淚都冒上來了。但他寫信遠不及寫整本的樂譜容易;所以他把旅館里那些要不得的筆跟墨水咒罵了一頓,涂來涂去,撕掉了四五張信紙以后,終于不耐煩了,把一切都扔了。
這一天余下的時間過得真慢;但曹窖因為昨夜沒睡好,當天又奔了一個早晨,疲倦不堪,在椅子上打盹了。他睡到傍晚才醒,醒后就上床睡覺,一口氣睡了十二小時。
明天從八點起,他已經開始等回音了。他相信薛余浪決不會失約,唯恐他去辦公以前會來看他,便守在房里寸步不移,中午教樓下的小飯鋪把中飯端上來。飯后他又等著,以為薛余浪會從飯店里出來看他的。他在屋子里踱來踱去,一忽兒坐下,一忽兒站起來踱步,樓梯上一有腳聲立刻打開房門。他根本不想到松海市城中去遛遛,免得心焦。他躺在床上,一刻不停的想著母親;而她也在那里想他,——世界上也只有她一個人想他。他對母親抱著無限的溫情,又為了把她孤零零的丟下而非常不安。可是他并不寫信,他要能夠告訴她找到了工作的時候再寫。母子倆雖然那么相愛,彼此都沒想到寫一封簡單的信把這點感情說出來。他們認為一封信是應該報告確切的消息的。——他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腦后,胡思亂想。臥室跟街道盡管離得很遠,松海市的喧鬧照舊傳進來,屋子也常常震動。——天黑了,毫無消息。
又是一天,跟上一天沒有什么分別。曹窖馬上答應了。
“那就行啦!“薛余浪接著說。“有個北華市最大的電競出版家,但尼·魏泰強,我跟他很熟。我介紹你去;有什么事可做,你臨時看著辦罷。你知道,我在這方面完全外行。但魏泰強是個真正的電競高手。你們一定談得攏的。”
他們約定第二天就去。薛余浪能夠一方面幫了曹窖的忙,一方面把他擺脫了,覺得挺高興。
第二天,曹窖到書店去和薛余浪會齊了。他依著他的囑咐,帶了幾部作品預備給魏泰強看。他們到歌劇院附近的電競鋪子里把他找到了。客人進門,魏泰強并不起身相迎;薛余浪跟他握手,他只冷冷的伸出兩個手指;至于曹窖恭恭敬敬的行禮,他根本不理。直到薛余浪要求,他才把他們帶到隔壁屋里,也不請他們坐下,自己背靠著沒有生火的壁爐架,眼睛望著墻壁。
,臉上仿佛老是在生氣,須發全黑,長胡子修成方形,象古代的亞述王。他差不多從來不正面看人,說話又冷又粗暴,便是寒暄也象跟人頂撞。他外表的傲慢無禮,固然是因為他瞧不起人,但也是一種手足無措的表現。這樣的猶太人很多;大家討厭他們,認為這個強直的態度是目中無人,實際是他們的精神與肉體都發僵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