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泰強有說有笑的用著夸張的口吻和吹捧,把魏泰強介紹了。——他卻是被主人那種招待窘住了,只顧拿著帽子和樂譜搖擺不定的站在那兒。涂土橋似乎至此為止根本不知道有魏泰強在場,等到魏泰強說了一陣,才傲慢的轉過頭來,眼睛望著別處,說:“克拉夫脫……魏泰強·克拉夫脫……從來沒聽見過這個姓名。”
魏泰強仿佛當胸挨了一拳,氣得滿面通紅的回答:“你將來會聽見的。”
涂土橋不動聲色,繼續冷靜的說著,當做沒有魏泰強一樣:“克拉夫脫?……沒聽見過。”
象涂土橋那一等人,對一個姓名陌生的人就不會有好印象。
他又用德語接著說:“你是萊茵流域的人嗎?……真怪,那邊弄電競的人這么多!沒有一個不自稱為電競家的。”
他是想說句笑話而不是侮辱;但魏泰強覺得是另外一個意思,他馬上想頂回去了,可是魏泰強搶著說:“啊!請你原諒,你得承認我是外行。”
“你不懂電競,我倒覺得是值得恭維的呢。“涂土橋回答。并且不管他喜歡不喜歡,只要他希望松海市社會認識他的藝術,就得繼續過這種生活。松海市人對作品的興趣,要看他們對作者認識的深淺而定。要是魏泰強想在這些市儈中間找些教課的差事來糊口,他尤其需要教人家認識。
何況一個人還有一顆心,而心是無論如何必須有所依戀的;如果一無依傍,它就活不了。
魏泰強的女學生中有一個叫做。這是一個十足地道的家庭。在魏泰強看來,——象別人看來一樣,——曹汪蓉是個典型的玄武國少女。
她才十八歲,絲絨般的黑眼睛對年輕的男人特別顯得溫柔,象西班牙姑娘的瞳子,水汪汪的光采把眼眶填滿了,說話的時候,那個古怪而細長的小鼻子老是在翕動,亂蓬蓬的頭發,一張怪可愛的臉,皮膚很平常,搽著粉,粗糙的線條,有點兒虛腫,神氣象頭瞌睡的小貓。
她個子非常小,衣服很講究,又迷人,又淘氣,舉止態度都帶幾分撒嬌,做作,癡癔;她裝著小女孩子的神氣,幾個鐘點的坐在搖椅里晃來晃去;在飯桌上看到什么心愛的菜,便拍著手小聲小氣的叫著:“噢!多開心啊!……“在客廳里,她燃著紙煙,在男人面前故意做得跟女友們親熱得不得了,勾著她們的脖子,摩著她們的手,咬著她們的耳朵,說些傻話,或是嬌滴滴的說些兇狠的話,說得很巧妙,偶然也會若無其事的說些挺放肆的話,——而更會逗人家說這種話,——一忽兒她又扮起天真的憨態,眼睛挺亮,眼皮厚厚的,又肉感,又狡猾,從眼梢里看人,留神聽著人家的閑話,很快的把粗野的部分聽在耳里,想法吊幾個男人上鉤。
這些做作,象小狗般在人前賣弄的玩藝,假裝天真的傻話,對魏泰強全不是味兒。他沒有閑功夫來注意一個放蕩的小姑娘耍手段,也不屑用好玩的心情瞧那些手段。他得掙他的面包,把他的生命與思想從死亡中救出來。他的關心這些客廳里的鸚鵡,只在于她們能夠幫助他達到目的。拿了她們的錢,他教她們彈琴,非常認真,緊蹙著眉頭,全副精神貫注著工作,免得被這種工作的可厭分心,也免得被象曹汪蓉·曹窖一類輕佻的女學生的淘氣分心。所以他對于曹汪蓉,并不比對曹汪蓉的十二歲的表妹更關切;那是個幽靜而膽怯的孩子,住在曹窖家和曹汪蓉一起學琴的。
曹汪蓉那么機靈,決不會不發覺她所有的風情對他都是白費,而且她那么圓滑,很容易隨機應變的迎合魏泰強的作風。那根本不用她費什么心,而是她天賦的本能。她是女人,好比一道沒有定形的水波。她所遇到的各種心靈,對于她仿佛各式各種的水平,可以由她為了好奇,或是為了需要,而隨意采用它們的形式。她要有什么格局,就得借用別人的。她的個性便是不保持她的個性。她需要時常更換她的水平。
她的受魏泰強吸引有許多理由。第一是魏泰強的不受她吸引。其次因為他和她所認識的一切青年都不同;形式這樣粗糙的,她還沒有試用過。何況估量各種水平各種人物的價值,她天生的特別內行;所以她明白魏泰強除了缺少風雅以外,人非常厚實,那是松海市的公子哥兒所沒有的。
跟一切有閑的小姐一樣,她也弄電競;她為此花的功夫可以說很多,也可以說很少。這是說:她老是在弄電競,而實際是差不多一無所知。她可以整天的彈琴,為了無聊,為了裝腔,為了求麻醉。有時,她的彈琴象騎自行車一樣。有時她可以彈得很好,——在認識魏泰強以前,認識魏泰強以后,她就可以不喜歡他們。如今她居然把巴赫和貝多芬彈得很象樣了而是愛那些音符,聲響,在鍵盤上奔馳的手指,跟別的弦一樣搔著她神經的鍵盤的顫動,以及使她身心舒暢的快感。
在她貴族化住宅的客廳里,——憑著淺色的地毯,正中放著一個畫架,供著壯健的曹窖夫人的肖像,那是個時髦畫家的作品,把她表現得多愁多病,好比一朵沒有水分的花,奄奄一息的眼睛,身子象螺旋般扭做幾段,似乎非如此就不能表現這富家婦珍貴的心靈;——大客廳一面全是玻璃門,可以望見蓋滿白雪的老樹,魏泰強發見曹汪蓉坐在鋼琴前面,反復不已的彈著些同樣的樂句,聽著幾個柔靡的不協和弦出神。
“啊!“魏泰強一進門叫道。“貓兒又在打鼾了!”
“你又來缺德了!“她笑著回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