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芊芊聽著,微笑著,有點兒慌,差不多心軟了。她的眼睛變得很柔和,表示他們相愛,不再慪氣了。他們互相擁抱,緊緊靠在一起,望木葉脫落的樹林中走去。她覺得魏泰強很可愛,聽了他溫柔的話很高興;可是她那些想入非非的作惡的念頭,連一個也沒放棄。她有些遲疑,念頭不象先前堅決了,但胸中所計劃的事并不就此丟開。為什么?誰說得清呢?……因為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做,所以非做不可嗎?……誰知道?或許她認為,在這一天上欺騙朋友來對他證明,對自己證明她的不受拘束是更有意思。她并不想讓魏泰強跑掉,那是她不愿意的。現在她自以為對他比什么時候都更有把握了。
他們在樹林里走到一平空曠的地方,那兒有兩條小路通到他們要去的山崗。魏泰強揀的一條,魏泰強認為是遠路,應當走另外一條。許芊芊也那么說。魏泰強因為常在這兒過,堅持說他們錯了。他們不承認。結果大家決定來實地試一試,各人都打賭說自己先到。許芊芊跟魏泰強走。曹汪蓉可陪著魏泰強,表示她相信魏泰強是對的,還補充著說他從來不會錯的。魏泰強對游戲很認真,又不愿意輸了東道,便走得很快,曹汪蓉覺得太快了,她并不象他那么著急。
“你急什么,好朋友,“她口氣又安閑又帶些譏諷的意味,
“我們總是先到的。”
給她一說,他也覺得自己不大對了:“不錯,我走得太快了;用不著這樣趕路的。”
他放慢了腳步又說:“可是我知道他們的脾氣,一定連奔帶跑的想搶在我們前面。”
曹汪蓉大聲笑了:“放心罷!他們才不會跑呢。”
她吊著他的胳膊跟他靠得很緊。她比魏泰強稍微矮一點,一邊走一邊抬起她又聰明又撒嬌的眼睛望著他。她的確很美,很迷人。他簡直不認得她了:她真會變化。平時她的臉帶點蒼白,虛腫;可是只要有些刺激,這副憔悴的神氣就會消失,眼睛四周和眼皮的皺裥都沒有了,腮幫紅起來,目光有了神采,整個面目都有股朝氣,有種生機,有種精神,為許芊芊所沒有的。魏泰強看到她的變化奇怪極了;他掉過眼睛,覺得單獨跟她在一起有點心慌意亂。他局促不安,不聽她的話,也不回答她,或是答非所問:他想著——硬要自己只想著許芊芊。他記起了她剛才那雙柔和的眼睛,心中便充滿著愛。曹汪蓉要他欣賞林木的美,纖小的枝條映在清朗的天空……是啊,一切都很美:烏云散開了,許芊芊回到他懷抱里來了,他們之間的冰山給他推倒了;他們重新相愛,合而為一。他呼吸自由了,空氣多輕松!許芊芊回到他懷抱里來了……一切都使他想念她……天氣很潮濕:她不至于受涼罷?……美麗的樹上點綴著冰花:可惜她沒看見!……他忽然記起所賭的東道,便加緊腳步,特別留神不讓自己迷路,一到目的地,就得意揚揚的叫起來:“我們先到了!”
他很高興的揮著帽子。曹汪蓉微微笑著,望著他。
他們所到的地方是樹林中間一片很長的削壁。這塊山頂上的平地,周圍是胡桃樹與瘦小的橡樹,底下是郁郁蒼蒼的山坡,松樹的頂上蓋著紫色的云霧,大河象一條帶子,躺在藍色的山谷中間。沒有鳥語。沒有人聲。沒有一絲風影。這是冬季那種恬靜岑寂的日子,它仿佛瑟瑟縮縮的在朦朧暗淡的陽光底下取暖。山坳里馳過的火車,不時遠遠的傳來一聲短促的呼嘯。魏泰強站在巖崖邊上看著風景。曹汪蓉看著魏泰強。
他向她轉過身子,高高興興的說:“嘿!那兩個懶東西,我不是早告訴過他們嗎?……好吧,只有等他們了……”
他在到處開裂的地上躺了下來,曬著太陽。“對啦,咱們等罷……“曹汪蓉說著抖開了頭發。
她語氣挖苦得厲害,魏泰強不禁抬起身子望著她。
“怎么啦?“她若無其事的問。
“你剛才說什么?”
“我說:咱們等罷。真用不著要我跑得那么快的。”
“對啦。”
他們倆在高低不平的地上躺下。曹汪蓉哼著一個調子。魏泰強跟著唱了幾句,但他時時刻刻停下來伸著耳朵聽,說道:“好象聽到他們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