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父母睡著。他仰臥在小床上,望著在天花板上跳舞的光線,真是氣味無窮的娛樂。一忽兒,他高聲笑了,那是令人開懷的兒童的憨笑。母親探出身來問:“笑什么呀,小瘋子?“于是他更笑得厲害了,也許是因為有人聽他笑而強笑。媽媽沉下臉來把手指放在嘴上,叫他別吵醒了爸爸;但她困倦的眼睛也不由自主的跟著笑。他們倆竊竊私語……閔寶石突然氣沖沖的咕嚕了一聲,把他們都嚇了一跳。媽媽趕緊轉過背去象做錯了事的小姑娘,假裝睡著。曹窖鉆進被窩屏著氣。……死一般的靜寂。
過了一會,小小的臉又從被窩里探出來。屋頂上的定風針吱呀吱呀的在那兒打轉。水斗在那兒滴滴答答。早禱的鐘聲響了。吹著東風的時候還有對岸村落里的鐘聲遙遙呼應。成群的麻雀,蹲在滿繞長春藤的墻上聒噪,象一群玩耍的孩子,其中必有三四個聲音,而且老是那三四個,吵得比其余的更厲害。一只鴿子在煙突頂上咯咯的叫。孩子聽著這種種聲音出神了,輕輕的哼著唱著,不知不覺哼的高了一些,更高了一些,終于直著嗓子大叫,惹得閔寶石氣起來,嚷著:“你這驢子老是不肯安靜!等著罷,讓我來擰你的耳朵!“于是他又躲在被窩里,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他聽見街上好象有只貓,有條狗,一些奇怪的事。他從床上溜下來,光著小腳搖搖晃晃的在地磚上走過去,想下樓去瞧一下;可是房門關著。他爬上椅子開門,連人帶椅的滾了下來,跌得很痛,哇的一聲叫起來;結果還挨了一頓打。他老是挨打的他們都擺著一副又莊嚴又沉悶的臉。這可不是他們平時的臉啊。他望著他們,不免有些心虛膽怯。鄰居的老列娜坐在他旁邊,裝著兇惡的神氣,有時他連涂土橋也認不得了。他有點兒怕,后來也慣了,便用種種方法來解悶。他搖擺身子,仰著脖子看天花板,做鬼臉,扯涂土橋的衣角,研究椅子坐墊上的草稈,想用手指戳一個窟窿。他聽著鳥兒叫,他打呵欠,差不多把下巴頦兒都掉下來。
忽然有陣破布似的聲音:管風琴響了。一個寒噤沿著他的脊梁直流下去。大路上遇到一個趕著馬車的鄉下人,他是認識涂土橋的。他們便上車,坐在他旁邊。這才是一步登天呢。馬奔得飛快,曹窖快樂得直笑;要是遇到別的走路人,他就裝出一副嚴肅的,若無其事的神氣,好象是坐慣車子的;但他心里驕傲得不得了。往往是完全沒坐到,他可已經快活之極,大聲說著話,也不在乎有沒有人回答。他瞧著馬耳的擺動,哎唷,那些耳朵才古怪喲!它們一忽兒甩到左邊,一忽兒甩到右邊,一下子向前,一下子又掉在側面,一下子又望后倒,它們四面八方都會動,而且動得那么滑稽,使他禁不住大笑。他擰著涂土橋要他注意。但涂土橋沒有這種興致,把曹窖推開,叫他別鬧。曹窖細細的想了想,原來一個人長大之后,對什么都不以為奇了,那時他神通廣大,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于是他也裝作大人,把他的好奇心藏起來,做出漠不關心的神氣。
他不作聲了。車聲隆隆,使他昏昏欲睡。馬鈴舞動:丁、當、冬、丁。音樂在空中繚繞,老在銀鈴四周打轉,象一群蜜蜂似的;它按著車輪的節拍,很輕快的在那里飄蕩;其中藏著無數的歌曲,一支又一支的總是唱不完。曹窖覺得妙極了,中間有一支尤其美,他真想引起涂土橋的注意,便高聲唱起來。可是他們沒有留意。他便提高一個調門再唱,——接著又來一次,簡直是大叫了,——于是薛余浪生了氣:“喂,住嘴!你喇叭似的聲音把人鬧昏了!。
他望著馬的影子聊以。這又是一個怪現象。黑黑的牲口側躺著在路旁飛奔。傍晚回家,它把一部分的草地遮掉了,遇到一座草堆,影子的頭會爬上去,過后又回到老地方;口環變得很大,象個破氣球;耳朵又大又尖,好比一對蠟燭。難道這真的是影子嗎?還是另外一種活的東西?曹窖真不愿意在一個人的時候碰到它。他決不想跟在它后面跑,象有時追著涂土橋的影子,立在他的頭上踩幾腳那樣。——斜軋軋的車軸聲和得得的馬蹄聲,也跟著反復的說:“別再走啦!”
涂土橋跟趕車的拉拉扯扯的老是談不完。他們常常提高嗓子,尤其講起當地的政治,或是妨害公益的事的時候。孩子打斷了幻想,提心吊膽的望著他們,以為他們倆是生氣了,怕要弄到拔拳相向的地步。其實他們正為了敵愾同仇而談得挺投機呢。往往他們沒有什么怨憤,也沒有什么激動的感情,只談著無關痛癢的事大叫大嚷,——因為能夠叫嚷就是平民的一種樂趣。但曹窖不懂他們的談話,只覺得他們粗聲大片的,五官口鼻都扭做一團,不免心里著息,……”
車子停下來。鄉下人喊道:“哎,你們到了。“兩個死冤家握了握手。涂土橋先下來,鄉下人把孩子遞給他,加上一鞭,車子去遠了。祖孫倆已經在萊茵河旁邊低陷的路口上。太陽望田里沉下去。曲曲彎彎的小路差不多和水面一樣平。又密又軟的草,悉悉索索的在腳下倒去。榛樹俯在水面上,一半已經淹在水里。讓平靜的河流推送著。漣波吮著柳枝,唧唧作響。暮靄蒼茫,空凄涼爽,河水閃著銀灰色的光。回到家里,只聽見蟋蟀在叫。
如今是門戶掩閉的家里的黃昏了。。沒有一個敵人能跨進大門……爐火融融,金黃色的鵝,軟綿綿的在鐵串上轉側。滿屋的油香與肉香。一切都有一副可喜的神奇的面貌。曹窖把臉頰擱在盤子上,深深的體味著這些快樂……
他躺在暖和的小床上。怎么會到床上來的呢?渾身松快的疲勞把他壓倒了。室內嘈雜的人聲和白天的印象在他腦中攪成一片。閔寶石打起電競來了,依著他的要求哼一支歌詞沒有意義的老調。閔寶石覺得那種音樂是胡鬧;可是曹窖聽不厭。他屏著氣,想笑,想哭。他的心飄飄然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