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們以外,其余的男男女女都無足輕重了嗎?”
“相反!社會上只看重這一批。”
“可是你呢?”
“對于我,這些人是有等于無。”
“噢,你多冷酷!“曹窖說。
“不錯,我有點兒冷酷。但只要能對別人有些好處,也應當有幾個冷酷的人!……倘若世界上不是東一處西一處有幾顆石子的話,更要一團糟了。”
“你說得對,你很得意你是強者,“曹窖悲哀的說。“可是對那些不能成為強者的人,——尤其是女的,你別太嚴厲啊……你不知道我們的懦弱把我們磨得多苦。你看到我們嘻嘻哈哈,個人眼里想找些光明而找不到之后,——夜里回家,關在靜悄悄的臥室里,給孤獨的苦悶煎熬得趴在地下,啊!要是你能看到她們這個模樣!……”
“有這樣的事嗎?“魏泰強驚愕的說。“怎么!你們竟這樣的痛苦嗎?”
曹窖一聲不出,可是眼淚涌上來了。她強作笑容,把手伸給魏泰強。他感動的握著:
“可憐的孩子!既然你們痛苦,為什么不想法擺脫這種生活呢?”
“你要我們怎么辦?簡直無法可想。你們男人,你們可以擺脫,愛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我們,我們永遠被世俗的義務跟浮華享樂束縛著跳不出去。”
“誰限制你們,不許你們跟我們一樣的擺脫一切,干一件你們心愛而又能保障你們獨立的事業,——象保障我們的一樣?”
“象保障你們的一樣?可憐的涂土橋先生!你我對什么都不在乎,對什么都膩煩!……我這樣把每個人的思想老實告訴了你,你可不能瞧不起我。我并不比別的女人更蠢。可是哲學,歷史,科學,究竟跟我有什么相干?至于藝術,——你瞧——我亂彈一陣,東涂西抹,涂些莫名片妙的水彩畫;——難道這些就能使一個人的生活不空虛了嗎?我們一生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嫁人。可是嫁給那些我跟你看得一樣明白的家伙,你想是有趣的嗎?唉,我把他們看透了。我沒有你們燈塔國多情女子的那種運氣,會自己造些幻象……有的……光陰如流矢,日月如穿梭,一眨眼青春就完了;可是我們心中究竟藏著些美的,好的東西,——只是永遠不加利用,讓它們一天天的死滅,結果還得拿去送給我們瞧不起,而將來也要瞧不起我們的蠢貨!……并且沒有一個人了解你!人家說我們是一個謎。那些男人覺得我們乏味,古怪,倒也罷了。女人應該是懂得我們的啊!她們是過來人,只要回想一下自己的情形就得了……事實可不是這樣。她們決不給你一點幫助。便是做我們母親的也不了解我們,也不真心想認識我們。她們只打算把我們嫁人。除此以外,死也罷,活也罷,都歸你自己去安排!社會把我們完全丟在一邊。”
“別灰心,“魏泰強說。“每個人的生活經驗都得由自己去體會的。如果你有勇氣,一切都會順利。想法到你的社會以外去找找罷。法國總該有些正派的男人。”
“相當高級的奢侈和交際,那不能單靠金錢得到,可也少不了金錢。這種生活當然談不到什么光輝,我知道。可是我很有自知之明,我是弱者……請你別因為我告訴了你許多沒勇氣的話而跟我疏遠。請你用慈悲的心腸聽我說罷。跟你談談,我多么快慰!我覺得你是強者,是個健全的人:我完全信任你。給我一點兒友誼,你愿意嗎?”
“當然愿意,“魏泰強說。“可是我能幫你什么呢?”
她垂頭喪氣,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歲;她用著善良的,順從的,哀求的眼睛,望著魏泰強。他答應了她的要求。于是她又興奮起來,笑了,快活了。
從這天氣,他們之間親密的談話變成有規律的了。他們單獨在一起,她把心里的愿望告訴他:他很費了點心血去了解她,提供意見;她聽著他的勸告,必要時還得聽他埋怨,那副嚴肅與小心的神氣活象一個怪聽話的女孩子:那對她是種消遣,甚至也是一種精神上的依傍;她用感激而風騷的眼神表示謝意。——但她的生活一點沒有改變:只是多添了一樁娛樂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