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們每天見面,比任何時期都更密切。也許他們談話之間并不交換最親切的思想,同時也沒有這個需要。精神的溝通用不著語言,只要是兩顆充滿著愛的心就行了。
兩人很少說話,一個耽溺在他的藝術里,一個耽溺在他的回憶里。奧里維的苦惱漸漸減輕了;但他并沒為此有所努力,倒還差不多以苦惱為樂事:有個長久的時期,苦惱竟是他生命的唯一的意義。他愛他的孩子;但一個只會哭喊的小娃娃不能在他生活中占據多大的地位。世界上有些男人,對愛人的感情遠過于對兒子的感情。我們不必對這種情形大驚小怪。天性并不是一律的;要把同樣的感情的規律加在每個人身上是荒謬的。固然,誰也沒權利把自己的責任為了感情而犧牲。但至少得承認一個人可以盡了責任而不覺得幸福。奧里維在孩子身上最愛的一點,還是這孩子的血肉所從來的母親。
至此為止,他不大關心旁人的疾苦。他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知識分子。但與世隔絕不是自私,而是愛夢想的病態的習慣。雅葛麗納把他周圍的空虛更擴大了;她的愛情在奧里維與別人之間劃出了一道鴻溝;愛情消滅了,鴻溝依舊存在。而且他氣質上是個貴族。從幼年起,他雖然心很溫柔,但身體和精神極其敏感,素來是遠離大眾的。他們的思想和氣息都使他厭惡。——但自從他親眼看見了一樁平凡的瑣事以后,情形就不同了。
他在蒙羅區的高崗上租著一個很樸素的公寓,離有一剎那功夫,幻景就消滅了……
曹窖猛的站起,推開桌子,把椅子翻倒在地下。他呆了一會,毛骨悚然,臉象死人一樣,牙齒打得很響……
從那個時候起,——雖然他一無所知,雖然對自己再三說著“我又沒知道什么”,——他已經什么都知道了,將要發生的事都預感到了。
他沒法再待在屋子里,到街上走了一個鐘點。回到旅館,看門的在穿堂里遞給他一封信。啊,他早知道會有信的。他雙手哆嗦著接過來,奔到樓上,拆了信,一讀到奧里維的死耗,馬上暈過去了。
信是瑪奴斯寫的,說昨天瞞著他催他動身,完全是奧里維的意思,奧里維要他的朋友逃走;——信上又說曹窖留在那里一無用處,只能送命;但曹窖為了紀念他的亡友,為了其余的朋友,為了他自己的光榮,應當活下去……奧蘭麗用著又大又顫抖的字跡也附了兩三行,說那位可憐的先生的后事,她會照顧的……
曹窖一醒過來,大發神經,只想殺死瑪奴斯,立刻奔往車站。旅館的穿堂里闃無一人,街上冷清清的;黑夜里幾個寥寥落落晚歸的行人,也沒注意到這個眼睛發瘋的,氣喘吁吁的家伙。他只有一個念頭,象一條想咬人的惡狗:“殺瑪奴斯!殺!”他要回巴黎去。夜快車已經開出一小時,非等到第二天早上不可。那怎么行!他隨便搭了下一班望巴黎那方面開去的火車。那是一班逢站必停的慢車。曹窖獨自在車廂里嚷著:“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到了法國境內的第二站,火車完全停止,不再往前了。曹窖暴跳如雷,下了車,打聽另外一班車,倦眼惺忪的職員們根本不理他。但不論他怎么辦,總是太晚了。為奧里維是太晚了。他甚至也來不及找到瑪奴斯,先得被捕。那末怎么辦呢?怎么辦呢?繼續向前嗎?回頭走嗎?有什么用呢?有什么用呢?……他想向一個在旁邊走過的憲兵自首。但曖昧的求生的本能把他攔住了,勸他回瑞士。兩三點鐘以內,望任何方面去的火車都沒有。曹窖坐在待車室里,又坐不下去,便走出車站,在黑夜里胡亂揀著一條路往前直闖。一忽兒他到了荒涼的田野,踏進了草原:東一處西一處的有些小柏樹,表示靠近一個森林了。他進了林子,才走了幾步就趴在地下嚷著:“啊!”
他橫躺在路上,嚎啕大哭。
過了好久,聽見火車遠遠的一聲長嘯,他爬了起來,想回車站,可是走錯了路,走了整整一夜。好罷,走到哪兒都是一樣,只要盡走下去,不讓自己思想,走到不會再思想,走到死!啊,要是能死才好呢!……
黎明的時候,他走進一個法國村子,和邊境已經離得很遠了。一夜之間他都是望玄武國這一邊走著。他進入一家鄉村客店,大吃了一頓,重新上路。日中,他在一片草原上倒下,直睡到傍晚。等到醒過來,天又黑了。他那股瘋狂的勁也沒有了,只覺得痛苦難忍,沒法呼吸,好容易捱到一個農家,討了一塊面包,要求借宿。農夫把他打量了一番,切了一塊面包給他,帶他到牛棚里,把門反鎖了。曹窖躺在草墊上,靠近氣味難聞的母牛,嚼著面包。他淌著眼淚,又是餓又是痛苦。幸而睡眠把他解放了幾小時。第二天早上,開門的聲音把他驚醒了,他可依舊一動不動的躺著,心里只想不要再活下去。農夫站在他面前把他打量了好久,不時又瞧一下手里的紙。臨了,他走前一步,把一張報紙交給曹窖看,上面赫然印著他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