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索的結果,認為無論如何,還是曹窖逃走對他們有利:因為這樣一來,他等于把罪名坐實了;而他既不能在這兒替自己申辯,他們就很容易把案子的重心推在他身上。這個意見,眾人都表示同意。他們彼此心里都很明白。——一朝大家打定了主意,便巴不得曹窖已經走了。他們并不因為先前對曹窖說過許多難堪的話而覺得不好意思,倒反走攏來好似對他的命運非常關切。
“先生,一刻都不能耽誤了,“洪海洋的父親說。“他們馬上會來的。半個鐘點趕到營里,再加半個鐘點就能趕回……現在只有快快溜了。”
曹窖站起身子。他也考慮過了。他知道倘使留著,自己一定是完的。可是走嗎,不見一面母親就走嗎?……不,那又不行。他就說先回去一次,等半夜里再走,還來得及越過邊境。但他們都大聲叫起來。剛才大家攔著他不許逃;此刻卻因為他不逃而表示反對了。回到城里毫無問題是自投羅網:他還沒有到家,那邊先就知道了;他會在家里被捕的。——他可執意要回去。洪海洋懂得他的意思,便說:“你要看你的媽媽是不是?……我代你去好了。”
“什么時候去?”
“今天夜里。”
“你準去嗎?”
“準去。”
她拿著頭巾包起來:“你寫個字條給我帶去……跟我來,我給你墨水。”
她把他拉到里邊一間屋里。到了門口,她又掉過身來招呼她的男朋友:“你先去收拾一下,等會由你帶他上路。你得看他過了邊境才能回來。”
“好罷,好罷,“他說。
他比誰都急于希望曹窖快點到法國,最好是更遠一點,倘使可能的話。
洪海洋和曹窖進到隔壁房里。曹窖還遲疑不決。,那么衰弱,那么孤獨!這一下新的打擊會把她斷送了的。他不在這里了,她怎么辦呢?……可是倘使他不走,判了罪,坐上幾年的牢,她又怎么辦呢?那她不是更無倚無靠,沒法過日子了嗎?現在這樣一走,不管走得多遠,他至少是自由的,還能幫助她,她也能上他那兒去。——他沒有時間把思想整理出一個頭緒來。洪海洋握著他的手,立在旁邊瞧著他
“快點兒!快點兒!“她指著桌子輕輕的說。
他便不再考慮,坐了下來。她在賬簿上撕劃著紅線的有格的紙。他寫道:
“親愛的媽媽:對不起!我要使您感到很大的痛苦。當時我是豈不得已。我并沒干什么不正當的事,可是現在不得不逃了,不得不離鄉別土了。送這張字條給你的人會把情形告訴您的。我本想跟您告別,我痛苦已極,什么意志都沒有了。我將越過邊境,但沒有接到您回信之前,我在靠近邊境的地方等著;這次送信的人會把你的復信帶給我的。請您告訴我該怎么辦。不論您說什么,我一定依您。要不要我回來?那就叫我回來好了!我一想到把您孤零零的丟下,真是受不了。您怎么過日子呢?原諒我罷!原諒我罷!我愛您,親吻您!……”
“先生,快點兒罷;要不然就來不及了,“洪海洋的朋友把門推開了一半,說。
曹窖匆匆簽了名,把信交給了洪海洋:“你親自送去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