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含糊了一會,辦公室的門開了。曹窖先生出現了。寬大紅潤的臉盤,腮幫和下巴上有個紫色的傷疤,淡黃的胡子,緊貼在腦殼上的頭發在旁邊分開,戴著金絲眼鏡,襯衫的胸部扣著金鈕子,肥胖的手指上戴著幾只戒指。他拿著帽子和雨傘,若無其事的向涂土橋走過來。坐在椅上胡思亂想的涂土橋冷不防吃了一驚,馬上抓著曹窖的手粗聲大片的表示親熱,使店員們暗笑,使曹窖臉紅。這個莊嚴的人物自有不愿意與涂土橋重續舊交的理由;他決心第一次相見就拿出威嚴來不讓涂土橋親近。可是一接觸涂土橋的目光,他覺得自己仍舊是個小孩子,不由得羞憤交集,趕緊嘟嘟囔囔的說:“到我辦公室去罷……說話方便些。”
涂土橋又看出了他謹慎小心的老習慣。
進了辦公室,把門關嚴了,曹窖并不忙著招呼他坐,只是站著,很笨拙的解釋:
“高興得很……我本來要出去……人家以為我已經走了……可是我非出去不可……咱們只能談一分鐘……我有個緊急的約會……”
涂土橋這才明白剛才店員是扯謊,而那個謊是和曹窖商量好了把他拒之門外的。他不由得冒了火,可是還按捺著,冷冷的回答說:“忙什么!”
曹窖把身子往后一仰,對這種放肆的態度非常憤慨。“等他提出要求。他一邊接見他,一邊覺得又得意又難堪:——得意,因為可以在涂土橋面前顯出自己的優越;難堪,因為不敢稱心象意的教涂土橋感覺到他的優越。
“啊!“他神氣儼然的說,“那可是糟啦,太糟啦。這兒生活艱難,百物昂貴。我們開支浩大,再加這么多的店員……”
涂土橋覺得他可鄙,截住了他的話:“放心,我不問你要錢。”
曹窖著了慌。涂土橋接著又說:“你生意好嗎?主顧不少嗎?”
“是的,還不壞“曹窖很小心的回答。涂土橋的臉色和快要發作的怒迫使他越來越害怕,他急忙補上一句吝嗇和要面子的心理在他胸中交戰:他很愿意幫助涂土橋,可是要用惠而不費的辦法:“我給你五十元怎么樣?”
涂土橋臉發了紫。他向著曹窖走過去的神氣,使曹窖馬上退到門口,開著門預備叫人了。但涂土橋只是滿面通紅的湊近去,大叫一聲:“畜牲!”
他一手推開了他,從許多店員中間出去了。走到門口,他不勝厭惡的吐了一口唾沫。
他大踏步在街上走著,氣得發了昏,直到淋著雨才醒過來。上哪兒去呢?他不知道。他一個人也不認識。走過一家書店,他停著腳步預備想一想,茫然望著櫥窗里陳列的書。忽然一本書的封面上有個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懂為什么要注意。過了一會,他才記起那是西爾伐·趙茹進辦事的一家書店,便把地址記了下來……記了有什么用呢?他又不會去的……為什么不去?曹窖那個混蛋當初還是他的好朋友,尚且這樣;現在對這個從前受過他糟蹋而勢必恨他的家伙,又有什么可希望?再去受不必要的羞辱嗎?的悲觀主義,反而使他想把一般人的卑鄙徹底領教一下。
“我不能再拿什么架子了。要餓死,也先得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
他心里又補上一句:“并且我也決不會餓死的。”
他把地址復看了一遍,找去了。他決意只要趙茹進有一點兒傲慢的神氣,
涂土橋又向曹窖問長問短,提到一切家鄉的人,打聽這個,打聽那個,故意表示對誰都沒忘記。曹窖忘了自己的反感,又感激又誠懇的告訴他許多細節,都是跟涂土橋不相關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