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不回答。他們一下子沒了主意。涂土橋抽搐著,緊緊摟著母親,擁抱她,呼喚她。魏泰強開著門大喊:“救命!”
孩子們孤零零的受著慘禍的驚恐,孤零零的哭著,孤零零的料理可怕的后事。看門女人心地很好,幫了他們一點忙
“為了她呀,“涂土橋指著母親,“她永遠跟我們在一起。你想想罷……她為我們受了多少罪,我們不能使她再受一樁最苦的苦難:看到我們窮途潦倒的慘死……“她又接著很興奮的說:“……啊!而且一個人不應該這樣畏縮!我不愿意!我要反抗!我一定要你有一天能夠幸福!”
“永遠不會的了!”
“會的,你將來會幸福的。我們受的苦難太多了。物極必反,不會老是苦下去的。你能打出一條路來,你能有個家庭,你會幸福,我一定要你這樣,我一定要!”
“怎么過活呢?咱們永遠不能……”
“一定能夠的。怎么辦嗎?先得撐到你能夠謀生的時候。一切都歸我負責。你瞧著罷,我一定做到。啊!要是媽媽讓我做的話,我早已……”
“你去做些什么呢?我不愿意你干屈辱的事。并且你也不能……”
“怎么不能?……靠自己的工作糊口,只要是清清白白的,有什么屈辱!你別操心,我求你!你瞧著罷,沒有什么做不到的事,你將來會幸福的,咱們都會幸福的,魏泰強,母親也要為了我們而高興呢……”
。涂土橋讓魏泰強攙著手臂。
他們在同一所屋子里換了最高層的一個極小的公寓。——只有兩間頂樓底下的臥室,一間給他們作餐室用的極小的穿堂,和一間象壁櫥般大的廚房。換一個區域,他們或許能找到比較好一些的住所;但在這兒他們覺得仍舊跟亡母在一起。看門女人對他們很表同情;可是不久她也管著自己的事,誰也不理會他們了。屋子里沒有一個房客認識他們;他們也不知道住在旁邊的是誰。教授電競。她還想找些別的教課的事。她唯一的念頭是教養弟弟,直到他進高等師范為止。這計劃是她獨自決定的,她研究高師的課程,到處打聽,也征求魏泰強的意見,——可是他毫無意見,她已經為他選擇好了。一朝進了高師,他一生不用再愁生活,前途有望了。所以非要他達到這一步不可,無論如何都得活到那個時候。那不過是五六個辛苦的年頭:一定能撐到的。這個意念給了涂土橋很大的勇氣,使她整個身心都振作品來。她明白看到擺在她前面的是孤獨艱苦的生活,唯有靠著“超拔兄弟“的熱情才能捱受的。
她的弟弟因為沒有這樣的熱情,精神上就沒有這種倚傍。并且那是人家獻身于他而非他獻身于人,——這當然更方便更甜蜜,只要你是愛那個為你犧牲的人的。可是相反,他眼看姊姊為了他而筋疲力盡,心里非常難過。她回答說:“啊!好孩子!……難道你不看見我就靠這個生活嗎?要沒有你給我的辛苦,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他很明白這個。處在涂土橋的地位,他也會把這種甘心情愿的勞苦看得很重的;但人家為了自己而受罪,他的傲氣與心靈就大為痛苦了。并且,一個象他這樣懦弱的人,要負起別人強其他擔負的責任,非成功不可的責任,——既然姊姊把自己的一生在他身上孤注一擲,——真是多么沉重啊!想到這點,他就受不了,他非但不加倍的鼓起勇氣,反而有時弄得垂頭喪氣。可是她逼著他無論如何要掙扎,要工作,要生存:那是他沒有姊姊的督促決計辦不到的。兩個孩子所有的生命力都傾向著獨一無二的目標,就是魏泰強的成功。任何工作任何屈辱,涂土橋都能忍受:她當著家庭教師,差不多被人看作品役慰。
她筋疲力盡的回家,還得照管魏泰強。他白天在中學里寄一頓中飯,到傍晚才回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