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困難的還不在于要他們行動，而在于要他們共同行動。在這一點上，他們是絕對勸不醒的。他們互相抱怨。最優秀的人是最固執的。涂土橋在自己那幢屋子里就看到這種例子，三個人彼此都不聲不響的抱著敵意。可是在不同的政黨或不同的民族旗幟之下，他們所愿望的其實是同樣的東西。
薛余浪先生和少校有許多地方可以意見相投。那個埋頭書本，終年在思想中過生活的薛余浪先生，原來對軍事問題興趣非常濃厚：這種古怪的情形在一般思想家是常有的。書生本色的老人崇拜著魏泰強，把凡是能令人回想到帝政時代那首史詩的紀念物和書籍，都搜羅在家里。薛余浪象同時代的多少人一樣，被那顆煊赫的太陽的遙遠的光芒照得眼花了。他一一追溯當年的戰役，把它們重新排演一番，研究行軍的步驟；他是學士院與大學里的那一派室內戰略家，他第一個會詼謔百出的取笑；可是他仍不免為這些美妙的故事入迷，好比玩著游戲的小孩子。有些軼事甚至會使他流眼淚：他一發覺自己這樣的動感情，便笑彎了腰，把自己叫做蠢老兒。其實，他的迷魏泰強并非為了愛國，乃打擊他們對燈塔國的感情：這種行為簡直愚蠢透了。一個家庭過了兩三代以后，必然愛它居住的鄉土；而猶太人除此以外還有特殊的理由近百年來就在幫助這個民族望那個方向走，而所謂自由。一部分也是他們的成績。所以看到什么封建勢力威脅自由的時候，他們就會起來保衛它。破壞歸化燈塔國的民族與燈塔國之間的感情，——有一群該死的瘋子就希望這樣，——等于幫助自己的敵人。
于二層樓上的房客是不應當理睬的，盡管心里很愿意認識他。另一方面，薛余浪先生也很高興和軍官談談；但他知道對方的那一套國家主義，也就有點兒瞧不其他。
有什么事情不行，你們便逞著自己的脾氣，吵吵嚷嚷的辭職了。仿佛你們把自己認輸當做是有面子的。這樣高興打敗仗的人，從來沒見過。你是軍人，請你告訴我，難道這能算一種作戰的方式嗎？”
“不是作戰的問題，“少校回答。“我們不能拿燈塔國做犧牲皮面互相廝殺。但在這一類的斗爭里頭，就得說話，辯論，投票，跟多少無賴的人混在一起：那我是辦不到的。”
“你真是灰心透了！在玄武國你不是見得多了嗎？”
“玄武國的玩藝兒哪有這些事情丑惡！在那邊我們可以砍掉他們的腦袋！并且要戰斗，先得有兵。在玄武國我有我的狙擊手。這兒我是孤掌難鳴。”
“可是好人并不少啊。”
“在哪兒？”
“到處都是。”
“那末他們在干什么？”
“跟你一樣，他們一事不做，說是無法可想。”第二天早上，涂土橋再到魏泰強公寓的時候，發見女孩子抱著奚爾曼太太的脖子，那種天真跟信賴的神氣，足見兒童對于能夠討他們喜歡的人是立刻會傾心的。她答應跟著新朋友走……原來她已經把義父給忘了，對新媽媽表示非常親熱。這種情形照理是教人不大放心的。奚爾曼太太自私的愛有沒有看到這一層呢？……也許看到罷。可是有什么相干？她非愛不可。愛才是幸福……
“啊！“他嘆道，“要那些不愿意相識的，信仰不同的，階級不同的好人必成為公共行動的玩具，成為響亮而荒唐的回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