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沒有做過實際事情的人,他們不知道那個電競行業很簡單,很純粹,可是有些行業那個水很深。
事實上,那個魏泰強在碰了些釘子后,他馬上明白了自己的錯誤,他立刻投入許多錢,來做這些事情。
有一天,天氣很好,又沒有風沙,魏泰強就到天橋那家老茶館里去探關劉鐵男的蹤跡。據茶館里說,有一天到這里坐了一會,只是唉聲嘆氣,以后就不見他來了。四月里天氣,壇里的蘆葦,長有一尺來高。一起青郁之色,直抵那遠處城墻。青蘆里面,畫出幾條黃色大界線,那正是由外壇而去的。壇內兩條大路,路的那邊,橫三右四的有些古柏。許芊芊笑道:“發燒不發,不在乎喝酒不喝酒。”魏泰強見她總有些憤恨不平的樣子,欲待安慰她幾句,又不知怎樣安慰才好。吃完了飯,便笑道:“天津這地方,只有熱鬧的馬路,可沒有什么玩的。只有一樣比北華市好,電影妻子,是先到此地。下午我請你看電影,你有功夫嗎?”許芊芊想了一想道:“等我回去料理一點小事,若是能奉陪的話,我再打電話來奉約。”說著,叫了一聲伙計開賬來。伙計開了賬來時,許芊芊將菜單搶了過去,也不知在身上掏出了幾塊錢,就向伙計手上一塞,站起來對魏泰強道:“既然是看電影,也許我們回頭再會吧。”說畢,她一點也不猶豫,立刻掀開簾子就走出去了。魏泰強是個被請的,決沒有反留住主人之理,只聽到一陣皮鞋響聲,許芊芊是走遠了。表面看來,她是很無禮的,不過她受了自己一個打擊,總不能沒有一點不快之念,也就不能怪她了。
魏泰強一個人很掃興的回家,在書房里拿著一本書,隨便的翻了幾頁,只覺今天這件事,令人有點不大高興。由此又轉身一想,我只碰了這一個釘子,就覺得不快;曹汪蓉只是這樣想著,卻忘了去雇車子。劉鐵男忽然在后面嚷道:“怎么了?”回頭看時,魏泰強已經和劉鐵男一路由后面跟了來,魏泰強笑道:“大姑娘為什么對戲報出神?要聽戲嗎?”曹汪蓉笑著搖了一搖頭,卻見他走路已是平常,顏色已經定了。便道:“涂土橋好了嗎?剛才可把我嚇了一跳。”說到這個跳雖不曾注意,但是這樣一來,就不便說要再玩的話,只得默然著走了。
到了南岸,靠了北海的圍墻,已是停著一大排人力車,隨便可雇。魏泰強站著呆了一呆,因問劉鐵男道:“大叔,我們分手嗎?”劉鐵男道:“你身體不大舒服,回去吧,我們也許在這里還溜一溜灣。”曹汪蓉站在柳樹下,那垂下來的長柳條兒,如垂著綠幔一般,披到她肩上。她伸手拿住了一根柳條,和折扇一把握著,右手卻將柳條上的綠葉子,一起一起兒的扯將下來,向地下拋去,只是望著劉鐵男和魏泰強說話,并不答言。那些停在路旁的人力車夫,都是這樣想著:這三個人站在這里不曾走,一定是要雇車的了。一陣風似的,有上十個車夫圍了上來,爭問著要車不要?魏泰強被他們圍困不過,只得坐上一輛車子就拉起走了。只是在車上揭了帽子,和劉鐵男點點頭說了一聲“再會“。
當下劉鐵男對曹汪蓉道:“我們沒事,今天還是個節氣,我帶著你還走走吧。”曹汪蓉聽說,這才把手上的柳條放下了,跟著父親走。劉鐵男道:“怎么回事?你也是這樣悶悶不樂的樣子,你也是中了暑了?”曹汪蓉笑道:“我中什么暑?我也沒有那么大命啦。”劉鐵男道:“你這是什么話!中暑不中暑,還論命大命小嗎?”曹汪蓉依舊是默然的跟著劉鐵男走,并不答復。劉鐵男看她是這樣的不高興,也就沒有什么游興。于是二人就慢慢開著步子,走回家去。
到了家之后,天色也就慢慢的昏黑了。吃過晚飯,曹汪蓉凈了手臉,定了一定心事,正要拿出一本佛經來看,卻聽得院子里有人道:“大姑娘!你也不出來瞧瞧嗎?今天天上這天河,多么明亮呀!”曹汪蓉道:“天天晚上都有的東西,那有什么可看的?”院子外有人答道:“今天晚上,牛郎會織女。”曹汪蓉正待答應,有人接嘴道:“別向天上看牛郎織女了,讓牛郎看咱們吧。他們在天上,一年倒還有一度相會,看著這地下的人,多少在今天生離死別的。人換了一班,又是一班,他們倆是一年一度的相會著,多么好!我們別替神仙擔憂,替自己擔憂吧。”曹汪蓉聽了這話,就不由得發起呆來,把看佛經的念頭丟開,徑自睡覺了。
自這天氣,曹汪蓉覺著有什么感觸,一會兒很高興,一會兒又很發愁,只是感到心神不寧。但是就自那天氣,有三天之久,魏泰強又不曾再來。曹汪蓉便對劉鐵男說道:“涂土橋這次回來,不象從前。幾天不見,也許他會鬧出什么意外,我們得瞧他一瞧才好。”劉鐵男道:“我要是能去瞧他,我早就和他往來了。他們那親戚家里總看著我們是下等人,我們去就碰上一個釘子,倒不算什么,可是他們親戚要說上涂土橋兩句,人家面子上怎樣擱得下?”曹汪蓉皺了眉道:“這話也是。可是人家要有什么不如意的話,咱們也不去瞧人家一瞧,好象對不住似的。”劉鐵男道:“好吧!今天晚上我去瞧他一瞧吧。”曹汪蓉便一笑道:“不是我來麻煩你,這實在也應該的事。”父女們這樣的約好,不料到了這天晚上,劉鐵男有點不舒服,同時屋檐下也滴滴答答有了雨聲,曹汪蓉就不讓她父親去看魏泰強,以為天晴了再說。劉鐵男覺得無甚緊要,自睡著了。
但是這個時候,魏泰強確是身體有病,因為學校的考期已近,又要預備功課,人更覺疲倦起來。這天晚上,他只喝了一點稀飯,便勉強的打起精神在電燈下看書。就是這一天晚上,伯和夫婦都沒有出門,約了幾位客,在上房里打麻將牌。越是心煩的人聽了這種嘩啦嘩啦的牌聲,十分吵人。先雖充耳不聞,無奈總是安不住神。仿佛之間,有一種涼靜空氣,由紗窗子里透將進來。加上這屋子里,只有桌上的一盞銅檠電燈,用綠綢罩了,便更顯得這屋子陰沉沉的了。魏泰強偶然一抬頭,看到掛著的月份牌,已經是陰歷六月十一了,今夜月亮,該有大半圓,一年的月色,是秋天最好,心里既是煩悶,不如到外面來看看月色消遣。于是熄了電燈,走出屋來,在走廊上走著。向天上看時,這里正讓院子里的花架擋得一點天色都看不見。于是繞了個彎子,彎到左邊一個內跨院來。
這院子里北面,一列三間屋,乃是伯和的書房,布置得很是幽雅的。而且伯和自己,也許整個星期,不到書房來一次,這里就更覺得幽靜了。這院子里壘著有一座小小的假山,靠山栽了兩叢小竹子。院子正中,卻一列栽有四棵高大的梧桐。向來這里就帶著秋氣的,在這陰沉沉的夜色里,這院子里就更顯得有一種戚涼蕭瑟的景象。抬頭看天上,陰云四布,只是云塊不接頭的地方,露出一點兩點星光來。那大半輪新月,只是在云里微透出一團散光,模模糊糊,并不見整個的月影。那云只管移動,仿佛月亮就在云里鉆動一般。后來月亮在云里鉆出來,就照見梧桐葉子綠油油的,階石上也是透濕,原來晚間下了雨,并不知道呢。那月亮正亮亮的照著,掛在梧桐一個橫枝上,大有詩意。心里原是極煩悶的,心想看看月亮,也可以解解悶,于是也不告訴人,就拿了一張帆布架子床,架在走廊下來看月。不料只一轉身之間,梧桐葉上的月亮不見了,云塊外的殘星也沒有了,一院漆黑,梧桐樹便是黑暗中幾叢高巍巍的影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