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不可蓋主。
臥側之塌豈容他人酣睡。
君君臣臣。
無數類似于這樣的句子都是重新修訂出來的過往的史書之中提煉出來的。具體千年之前的王朝之中,到底是否有這樣的原則,還是如今的史官在皇帝的授意之下悄然潤色之后的,已經不重要了。既然這樣的觀念已經公開寫在了史書之中,那么皇帝陛下的意思便已經很清楚了,沒有誰會愚蠢到去觸摸這樣的底線。
有一個人除外。
丞相凌絡軒。
凌丞相是大魏朝廷之中一個極為特殊的存在,他似乎是保持著一個臣子對待皇帝應該有的態度,可實際上百官心中都清楚,凌丞相在內心之中對皇上絕沒有那么恭謹,而且凌丞相對此也沒有刻意地多加掩飾。這似乎很好理解,畢竟在皇帝還未是皇帝的時候,凌丞相便已經隨皇帝辦下了無數大事。甚至可以說,若是沒有凌丞相,皇帝也不可能是皇帝,大魏便不可能是大魏,神都仍稱為洛陽,可能此時住在街巷中的也不是中原人了。
由此看來,凌丞相與皇帝親密無間、言談無忌,似乎是有情可原、有理可循。但朝廷之中還是有一些眾生眼中的聰明人,總是在忙完一天的公事之后,扳著手指頭數著丞相大人什么時候會陰溝里翻船,最后還是要逃不出皇帝陛下的手掌心。
關于皇帝陛下和丞相大人之間具體是否已有恩怨,他們并不清楚。可是有一點他們心中卻是十分清楚的,那就是人心對于權力的欲望永遠是無休止的。強權者企圖永遠將權力緊緊握在手中,為此會不惜摧毀弱權者手中的權柄;而弱權者總是希望自己手中的權柄能再大一些、更大一些,并嘗試對強權者的手段進行反抗。
這是人之常情,永遠無可避免。
想來皇帝陛下和丞相大人也無法例外。
除非他們真的非人。
不過兩人就算是鬧崩了,想來也不會有很大的動靜。畢竟如今已是太平盛世了,不僅百官在看,百姓也在看,原本的佳話變成血色的悲劇,這種事情,大家不會愛看。所以最多也就是丞相大人辭官歸鄉,用凌家的底蘊與財富過一個安逸的晚年,從此之后,凌家之人或許仍能夠登上朝廷的政治舞臺,可惜絕不會再有競逐最高位的資格與底氣了。當然,這種事情羅埃天下人的眼中,自然是凌家后人自己不爭氣,沒有繼承丞相大人衣缽的緣故,跟皇上是沒有半點關系的。
如此一來,空出的丞相之位,接下來該由誰坐上去呢。
聰明人盤算著。
自己能有多大的勝算。
原來思來想去、算來算去,還是為了自己。
天下之事,原是沒有什么新鮮的。
……
皇帝和丞相聯手治國,同心協力、勵精圖治,已經有了二三十年了,從沒見出過什么矛盾。一聰明人的推算,就算是發生那些他們猜測中的事情,怎么著也要到皇子長大,被正式立為太子,而后新老政權即將交替之時。皇帝是個看得住大局的人,丞相是步步無錯行事穩重的人,這樣兩個人,本不會有什么意外。
可是人生如戲。
意外總會來的很是突然。
至少在眾人的眼中,很是突然。
……
皇帝陛下皺起了眉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那句話。
朝堂之上一片寂靜,所有人在聽到那句話之后皆是先驚訝地望向凌絡軒,而后迅速地將腦袋低下,不敢抬頭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
這世上有什么事是比皇帝和丞相掐架更恐怖的嗎?
丞相到底是怎么了?中邪了還是失心瘋了?
所有人一邊冷汗直流一邊在心中腹誹。
站得離丞相大人不算遠的兩個年輕官員情不自禁地看了對方一眼,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便又將頭顱垂下。
“丞相,你可能將方才的話再重復一遍?朕……沒有聽得太清。”
皇帝陛下的聲音響了起來。
凌絡軒沒有抬頭。
因為他一直沒有低頭。
他沒有回避皇帝的眼睛,沒有在乎周身所謂同僚們的詭異寂靜,仍是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