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
孩子卻感覺像是過完了一輩子。
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父親,說:“給!”
凌絡軒閉上眼睛,笑意開始在他的臉上擴散開來。
他將孩子摟入了懷中。
“好!給!”
……
中年男子和少年并肩站在一起,看著那鏢局的車隊緩緩遠去。官道上的塵土漸漸將車隊的影子完全掩埋,兩人這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少年悄悄看了一眼中年男子,輕聲道:“師父,昨天晚上你們說話聲音太大了,我聽著了不少……”
中年男子微微一怔,然后氣笑道:“行啊你臭小子,裝睡裝得挺像啊!”
少年嘿嘿笑著撓腦袋。
中年男子嘆了一口氣,道:“所以,你有什么想問的,麻溜兒問。趁著你師父我現在心情還不錯,滿足你所有的好奇心。”
少年眼睛一亮,道:“真的?”
“不問就算了。”
“哎哎哎!師父師父!別別別!問!我問呢!”
少年一下急了,趕忙道:“師父你說你認識我爹!是真的嗎?!”
中年男子笑了,說:“我就知道你小子會問我這個。是,沒錯兒,我認識你爹,他活著的時候我們交情不錯,我曾經答應過你爹,要收你為弟子,所以其實當年咱們兩個在洛陽城,不能算是偶遇。”
少年“哦”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道:“也就是說,我爹是真的已經死了唄?”
中年男子遲疑了一下,想要說些什么,但終究還是閉上了嘴,僅僅只是點了點頭。
少年扯了一個相當難看的笑容,說:“沒啥,師父,真沒啥,我本來也就沒覺得自己有生之年還能見到他。當年他拋下我和我娘,說是去參軍,結果后來音信全無,只有每個月往回寄的銀錢才提醒著我我還有著這么一個爹。有時候我會覺得,其實有沒有這個爹,我們娘倆也能照樣很好的生活,要是哪一天他回來了,我可能反而會不自在。”
中年男子沒有插話,靜靜地聽著。
“后來啊,在江陵,我娘死了,為了護著我,被那塊兒從天而降的石頭砸死了。師父我就很奇怪啊,書上不是都說,只有壞人才會遭天譴么?我娘那么好一個人,怎么會碰上這樣的事兒呢?我就想,是不是我那爹在外面干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結果老天爺要降下懲罰的時候找錯了人,弄到我娘頭上來了。你說這找誰說理去?”
少年揉了揉眼睛,繼續說道:“我那會兒還小,沒爹沒娘,成了孤兒,也就自然守不住家里那宅子,就跟著難民潮一塊兒往北跑。那會兒啊,真的是吃了上頓沒下頓,餓的我不行,總覺得自己會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沒當這種時候,我就特別希望我爹能突然出現在人群里,一邊喊著我名兒一邊把我拽出來,甚至不用讓我吃飽,就是能陪著我一起挨餓,我都覺得特幸福。結果他沒出現,我就有點恨他。”
“再后來嘛,就是在洛陽城,見著師父你了,我也就過上好日子了。這一不挨餓,我就不怎么恨我爹了,我就想著怎么能找著他。然后我就跟著師父你好好學武,游歷江湖,就想著能給我爹撞見。結果,嘿嘿,他還真死了。”
少年咬著牙,支棱著脖子,愣是沒讓一滴眼淚掉下來,問中年人道:“師父!你就告訴我!我爹怎么死的!他死之前,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個混蛋!”
中年男子怔怔地看著少年,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少年。那少年站在一間宅子的廳堂里,也是這般模樣,詢問著周圍的人。
他伸出手來,將自己滿是老繭、寬厚溫暖的手掌覆在了少年的腦袋上。
“你爹是個英雄,”他輕聲但堅定地說道:“他是當年打北邊胡人的軍隊里,最驍勇善戰的那一支的首領。是他的犧牲,讓整個征北大軍打贏了關鍵的一仗,沒有他,北方不平,大魏不安。他是拋下了你們母子,但是他卻救了整個大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