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只手悄然動了一下。
小二撓了撓頭,有些羞赧地笑道:“道長您別說些云里霧里的,咱沒讀過啥書,字兒也不識幾個,聽不大懂。”頓了頓,他接著說道:“牛肉不是沒有,就是得現殺,然后到上桌可能得等上個一個時辰了,就是怕道長您趕時間。”
年輕道士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一邊給自己斟滿了一碗噴香的酒水,一邊問道:“若不是你提起來,我倒還差點忘了。如今南蠻入侵,來往難民雖多,可殷實人家逃難的應該也不少。你們這個地方不尷不尬,正好處在一個中間兒位置,行到這里大部分人的干糧應該都差不多吃干凈了。難民們大都從這里開始餓肚子,而富貴人家則是在這里購買糧食。所以你們這酒鋪也不大,是怎么供應的起的呢?”
小二聞言便苦笑了起來:“道長啊,實不相瞞,確實如您所說,咱們這個酒鋪是個小地方,沒有多少存貨。難民們如同蝗蟲過境這么來,咱們這鋪子早就已經是開的捉襟見肘了。錢倒是沒少賺,可都進了掌柜的腰包里。掌柜的呢?自從難民一來,他也就跟著蠢蠢欲動,掙來的錢沒有一個銅板用來進貨,全被他塞進了包裹里。就在前幾天,他也拖家帶口的離開了這江陵郡城,往東邊跑了。臨走之前給了我們伙計一筆散伙費,說是這鋪子他也不要了,剩下的東西我們能分的就分一分,直到賣完店里最后的東西,掙的錢也都是我們幾個人的了。我們這一合計,命該保是得保,但是錢該賺也還是得賺。蠻子一天兩天的也從西邊過不來,我們干脆就趁這幾天干凈把這店的時候底兒給賣空,然后再跑也不遲。”
年輕道士恍然,然后接著問道:“可是酒肉不分家,你們肉賣的那么快,怎么酒卻給我一種還游刃有余,能撐上很長一段時間的感覺呢?”
小二笑道:“聽道長這么一說,就能知道,要么是道長沒有過過苦日子,要么就是道長是正兒八經的飲家。”
年輕道士饒有興趣地問道:“哦?怎么說?”
“酒這種東西啊,其實說實在的,不是什么生活里必須的東西。有可解饞,沒有也不會影響什么。”
小二興致一上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年輕道士對面的那一張條凳上,眉飛色舞地講道:“尋常人通常啥時候會喝酒呢?一則是忙完了一天的活計,晚上回到家中,飲上一杯以解困乏;一則是好事臨門,意得志滿,飲上幾杯以享心中之歡;再有便是心中或憤懣悲傷,酒入愁腸,妄圖借酒消愁之故。除此之外但凡欲飲者,必是善飲喜飲之人。”
年輕道士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物,想了想,緩緩點頭道:“是這個道理。不過這才是你方才說的第二點了,那第一點呢?為何說是不曾過苦日子呢?”
小二呵呵笑著,眼睛卻瞟向了年輕道士身前的酒碗。這小二本也是個大膽的,加上眼前客人似乎脾氣不錯而且身家富裕,他也馬上就要離開這里,所以便更為肆無忌憚了一些。
年輕道士會意,卻并不打算讓酒,反而輕輕將五指展開,整個手掌覆在了酒碗之上微笑不語。
吃了癟的小二訕訕一笑,撓了撓頭,道:“其實也是很簡單的道理,過苦日子的人,連溫飽都滿足不了,有些閑錢也便去填飽肚子了,哪里會用來喝酒!”
年輕道人沉默不語,將手從酒碗上挪開,示意小二可以飲了。
得了便宜的小二端起酒碗來一飲而盡,馬上便又興奮雀躍了起來,跳著笑道:“道長您稍坐,我去幫您看著點兒牛肉!”
看著又一次消失在后門處的小二,年輕道士收回目光,看著終于從桌上直起了身子的那個醉鬼,笑道:“李大哥,不裝醉了?”
醉鬼的眼中哪里還有任何一絲混沌,盡是清明。他看著小二身影消失地地方,眼中掩飾不住的都是憤怒與悲慟:“這種地方竟然也還有朝廷的諜子!朝廷竟然把力氣都用在這種地方,也不愿意派兵來支援西南!”
年輕道士明顯一愣,有些茫然道:“你是怎么看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