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宗作為中原江湖除去明宗之外——當然就算是算上明宗也未可知——最強大的宗門,封山門這種事情,乃是數百年來都未曾發生過的。凌絡軒看著眼前峻險巍峨卻不能進的挺立山峰,雙手負于身后,靜靜而立,沉默不語。
他的面容依舊俊秀,眼神之中依然有星辰閃耀,身上的錦袍依舊是華美之極,就連其上所散發出的淡淡香料的香氣都和以往無數個日子之中如出一轍,并沒有什么變化。
要說唯一有什么不同之處,那就應當是他的面龐之上竟然出現了一些細碎的胡子,平生給這張素凈俊秀的臉上添了幾份滄桑與憔悴,陽剛之中透著嬌弱,若是讓一些春心蕩漾的大膽女子看了去,說不定便會嬌呼一聲就地暈倒。
天下怎么會生得如此俊俏的男子?
凌絡軒嘆了口氣,轉身走向那輛自己已經用了很多年的馬車。五老叔一直靜靜在馬車之旁雙手攏袖,垂首候著,見凌絡軒走了回來,便低聲道一句公子當心,佝僂著身子伸出手來,掀開了馬車的車簾。
凌絡軒抬腳上車,坐進車廂中之后,又嘆了一口氣。
五老叔一邊抬起車轅掉轉車頭,一邊輕聲問道:“公子因何事憂心?”
車廂內的凌絡軒緩緩閉上雙眼,伸出一指點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輕輕揉了起來。片刻后,他道:“劍宗閉山門,這種事情,在千年江湖之中少見,但卻并不是沒有。上一次劍宗有此行徑應當是在五百八十年前,那是其門主為破大宗師而圖道家的白日飛升而下達的荒謬命令;再上一次,則是七百年前其宗主信物、也是天下第一名劍斬龍劍失蹤,導致劍宗宗門內亂,這才迫于形勢不得不關閉山門,其后哪怕是內亂解決他們也沉默低調了很長時間,直到斬龍劍再次被尋回。”
凌絡軒睜開雙眼,眼神深邃,輕聲道:“五老叔,你說,這次劍宗封山門,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五老叔沉默的駕著車,沒有回答。做了公子這么多年的車夫,五老叔知道,此時公子雖然發了問,但也并不需要自己回答。
凌絡軒也不再說話,在車廂的之中靜靜思考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蜀山之地路多顛簸,再加上此行所去之地有些特殊,竟并無用馬,只是單純的靠著五老叔的臂力向前行進著。可五老叔的手臂之上卻又并無肌肉青筋暴起,似乎就像是平日里出門買了菜提著回家的老人,閑庭信步,輕松隨意。
淡淡的霧氣漸漸在車廂之內生了出來。凌絡軒的嘴角漸漸勾了起來,輕聲道:“香啊……”
五老叔在前方應聲道:“公子料事如神,老奴佩服。”
凌絡軒搖了搖頭,道:“五老叔,跟您說了多少回了,拍馬屁這個事兒是要有的,但是要拍的風輕云淡一些。您這么多年,怎么還是這么生硬?再者說,我一直將您當叔看,您可千萬別再自稱老奴了,這又不是在家里,不是我的規矩,您可折煞我了。”
五老叔沒有扭頭,只是依舊輕聲道:“我受恩于老爺,老爺當年讓我成為公子的人,我便真成了您的人。最早一年,著實是把侍奉公子當成了任務來執行,沒少挨了公子的罵。后來漸漸明白了公子心中大志,越發被公子行事折服,便將這一顆忠心交付給了公子。公子啊,老奴與家里的貴人們比不得,跟公子、老爺這些人相比,更是天差地別。”
凌絡軒看著車內漸漸濃郁起來的霧氣,樂了:“怎么五老叔?這馬屁怎么還拍上癮了?”
五老叔在凌絡軒看不見的地方笑了笑,繼續道:“真不是拍馬屁,公子,老奴進府之前,也就是個江湖人,這些年來在府中磨了磨一身的匪氣,總算是像了點人樣兒,可有些骨子里的東西,不好改。您要真是那種像是剩下幾位公子那樣的紈绔,今后哪怕是生意做的再大,老奴也就只是老奴,絕不會跟您講這些心里話。但您不同,尤其是這幾年您從家里出來之后,變化實在太大。老奴打心眼兒里瞧不起那些只知道做生意腦袋里只有錢錢錢的江南家族,也只有像公子您這樣的心懷大志、心懷整個中原之人,才值得老奴將這一條賤命交到您的手里。老奴說句不好聽的話,若是公子幾年前沒有主動要求從家里出來,老奴恐怕有時候還真想一腳踹到公子的屁股上!這兩年公子在外的磨練,實在是將公子打磨成了另外一個模樣。或許在別人眼中,公子是錦衣玉食驕縱豪奢,可在老奴眼中,公子實在是已經改變了太多。別的不說,就這輛馬車,別人以為是公子在向天下展示自己的財力,可老奴清楚,若是沒有這輛車,單憑老奴自己,還真的未必能護得公子周全!如此重要的東西,公子竟然整整三年都沒有翻修,也沒有說要換新的,就已經讓老奴感慨莫名了。”
凌絡軒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道:“五老叔,我以前在家的時候……真的有那么操蛋嘛?”
五老叔開懷大笑。
到底還是個孩子。
公子,前些年老奴還想過,要是我侍奉的是那位破門而出的大公子,現在該是一個什么光景?
現在已經不想了。
公子,跟著你,老奴已經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