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賢負手在菩提樹前逗留了一會兒,想起了很多事情。
有坐而論道,也有刀光劍影;有訪山游水,也有血淚濃稠;有寶光中的聲聲森嚴佛號,也有黑夜里的陣陣驚剎風雷。
所有的記憶最后匯聚成了那一個明月高懸的夜晚,數百火把照的那片樹林如同白晝,火焰中一張張書頁漸漸卷曲焚毀,騰躍至空中消失殆盡。
像是那個人沉默而倔強的臉。
那夜過后,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所有人都以為那個本就不應該存在于世上的師門應該終于徹底消失了,江湖終于又回到了正軌之上。
可現在他回來了。
從地獄中中歸來,應當是帶著滔天的火。
只是不知他要焚毀什么。
普賢踏入了齋中。
齋中的陳設難得的簡單,只有一塊蒲團、一張床、一方桌。
普賢緩緩走到蒲團跟前,低下身子,盤腿坐了上去。
上一次在這里打坐,應該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吧?果然有些時候忙起來了,就再也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了。衰老和糜爛也往往就在這些時候悄然而至,消磨身心,一步一步將人帶入死亡的深淵之中。
普賢沒有誦經,他覺得無經可頌。倒不是他腦海中的經文太少,相反,若說整個金剛門中誰對佛經最為博聞強識,非他莫屬。
他只是覺得,哪怕頌遍世間所有的經文,也依然無法過好欲修正果的一生。
他想起了那場與外來老僧的辯難,其實不能叫辯難,因為他們只是對坐閑談,敘些前事,討論些未來。
他不明白為什么老僧會找上自己,不明白為什么洛陽城凌絡軒也會找上自己。他知道凌絡軒的身后是蕭正風,他更不明白蕭正風為什么會把眼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以為自己隱藏的足夠好,比歷任金剛門門主都要好。
所以他想不明白。
佛門弟子,想不明白的事情要么去問佛祖,要么就不想了。
他覺得自己是無顏面對佛祖的,于是便不想了。
他看向了來者。
走在最前方的那名男子。
如他所想,帶著來自地獄的火焰。
他沒有站起身來,反而繼續坐在蒲團上,微微垂眸,輕聲道:“你來啦?”
“是的,我來了。”
“我倒是沒有提前想到,真的會是你。”
“這說明我這些年來還比較成功。”
“是這么回事兒。這年輕人?”
“我說是我兒子,你信嗎?”
普賢笑了起來,有些開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