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江一白緩緩走在長安城的城頭之上。已是初春時節,大風尚且還未刮起,料峭寒意尚且還未消減,卻已經是接連好幾日的晴朗天氣。他將雙手覆在城頭的磚石之上,抬起頭來,凝視著頭頂璀璨的星河。北斗七星的痕跡十分明顯,在夜幕里靜靜懸掛著。勺子的那頭遙遙指北,像是示意著這座被圍困的千年古城的命運。
他突然皺了皺眉,抿起了嘴唇,硬生生地將一口就欲噴出的鮮血咽了回去。回想起夕陽中那從遠方似乎轉瞬之間就來到面前的獵矛,他到現在都還心有余悸。
那道獵矛由拓跋蒼鷹準確而冷漠地發出,哪怕他將洞天指發揮到了極致,甚至已經摸到了一些他從未觸及過的門檻,也同樣無法阻攔。若非一直在戰場的某一處一直緊盯著戰局的劉天南出手將之阻上了一阻,恐怕他現在的胸膛上,已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他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有些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今日一戰,在呂清揚兩道金輪將胡人那出了名的青壯斬殺之后,見情勢不對地草原三雄就下了命令,五千胡人騎著戰馬潮水一般向他們涌了過來。說句實在的,江一白直到敵眾我寡地道理,明白一千人對戰五千人地隊伍,贏面當真是小的可憐。可是如果再仔細一算,也無非就是一個中原人斬殺五個草原人罷了。所以江一白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己方竟然可以潰敗地如此之快!
當五千騎戰馬奔騰呼嘯而來之時,武學大家六層樓以下的中原江湖人幾乎都要喪失了行動能力。五千戰馬飛奔起來,已經不是簡單的一加一這么回事兒了。倘若下馬捉對廝殺,甚至是真的平均分下來,五人圍困一人,中原江湖倒還是真的能有獲勝的可能,可五千鐵騎洪流一般奔涌過來之時,尋常五人,根本發揮不出自己的實力,便會被亂刀斬成肉醬,或是倒下被群馬踏成肉泥!
如蝗蟲過境,如洪水滅頂。
一場戰斗下來,千人的隊伍只剩了不足四百人。在這剩下的三百多人中,長安城禁軍竟然占據了大多數,那些臨時加入其中的平均境界還頗高的江湖人士,活下來的還不到兩成。
這一場戰斗,帶給江一白心中的震動,實在是太大了。這位后來被大魏王朝追封為神勇大將軍的長安城二統領,第一次明白了,原來武學境界并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些東西是比武學境界,要更加有力的。
“想什么呢?”
江一白聞聲回頭,看著向自己緩緩走來的劉天南,低了低頭,問了聲好。
劉天南拍了拍江一白的肩膀,與他并肩而立,面色蒼茫的看著深沉的夜色,緩緩道:“一千對五千,哪怕不能勝之,也不應當如此一瀉千里。一白,你向來聰慧,可能想得通這其中的關竅?”
江一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我覺得……蕭盟主應該是對的。”
劉天南笑了,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果然還是你更能明白我們這些人的想法啊……一白,倘若我將三千毫無武學功底的普通青壯交到你的手上,給你五年時間,再對上這五千草原胡人,你可有戰而勝之的信心?”
江一白只思索了片刻,便堅定的點了點頭,道:“能!”
劉天南再次拍了拍江一白的肩膀,道:“好!一白,你完全不必自責,今日一戰,按照術數的法則,每人應當擊殺五個胡人,才能算是完成了任務。而你江一白,擊殺胡人數量足足五十七人!能在草原三雄的眼皮子底下做到這種地步,已經是相當不易了。你看,咱們中原人雖然只剩了三百余人,可胡人不也只剩了不足三千人了嗎?論殺力,我們并不比他們草原人差!而且今天從這場戰斗之中活下來的人,都是已經漸漸適應了這種多人數陣中廝殺的好漢了。明日倘若再戰,想來不僅傷亡會比今日小很多,而且殺敵數量,也會隨之上漲。這一點,我還是有著相當大的決心的。今日一戰,我們輸,不在氣勢,不在血性,更不在個人實力,而是輸在了經驗上。只要我們熬過了這一劫,最終活下來的那些人,將成為我們中原江湖改頭換面的堅實基礎與決定力量!”
江一白苦笑了一下,道:“城主,您還真是樂觀,還能想著以后的事情……一千對五千,五倍的實力差距硬生生地被我們打成了三千對四百的七倍差距。我們活下來的是精英,他們胡人又何嘗不是?這三百多人,明天一戰之后,恐怕……”
沒有等他說完,劉天南就已經打斷了他的話。
“所以明天,在你們出城之前,我會先和那草原三雄戰上一場!”
江一白心頭猛然一震,霍然抬頭,道:“城主!蕭盟主不是去請劍宗周宗主和李彥則出手了嗎?你不等他們一起嗎?”
劉天南笑了笑,搖了搖頭,道:“全城的百姓,今天已經有不少人餓了一天肚子了。最終決戰,絕對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則先亂起來的,就是我們長安城內部。明日我與他們三個一旦起戰,大宗師之間的特殊感應,會讓蕭盟主、周宗主、李先生在第一時間知道的。這么一來,也能為蕭盟主說服他們出手增加一些籌碼,最不濟,也能讓蕭盟主前來救援。我想那樣的話,只要我堅持的時間長一些,總還是有些希望的。”
江一白低聲問道:“他們三個人,對于城主來說……真的算是很強么?”
劉天南怔了一怔,沉吟了片刻,說道:“其實單論武道,草原胡子不如我們中原人遠矣。大宗師以下,任何一個境界,相同層次的兩人捉對廝殺,勝出的八成是咱們中原子弟。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咱們的招式之精妙,遠非他們草原上的野人能比。而到了大宗師的境界以后,招式這類的東西,已然成了外物,與自然之間的聯系,反倒成了關鍵所在。他們草原人雖然沒有那么多繁瑣的招式,可一旦進入大宗師的境界以后,由于他們從小就與草原生生息息,對于自然的理解,確實要比我們中原人占據優勢。只不過我們中原人在與自然的親近上雖然不如他們,可是我們卻有著遠比他們豐富的思想與精神境界。所以在大宗師境界,孰強孰弱,全靠個人。”
“倘若分開來打,對上他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我都有信心戰而勝之。可一旦他們三人聯手,就像那五千人的隊伍一樣,絕不僅僅是一加一那么簡單。所以明天究竟會是如何,還是要打過才能知曉。”
江一白遲疑了一下,輕聲問道:“倘若打不過……”
“倘若打不過,那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