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
“嘁!你這人,沒有沒有,不是這個問題。”
許老笑著搖搖頭:“地水南音在民間綿延三兩百,又絕響了數十年,像以往的盲人瞽師所學,還都是靠耳口傳音,那些優秀但沒有文字記載,亦不為今人所知的作品多了去了。”
“像你唱的《客途秋恨》《男燒衣》,這些都屬于南音說唱中的小短篇了,只唱不說,詠嘆式,抒情式的小曲,但南音說唱也有很多敘事性很強,說唱結合講故事的大長篇。”
“我聽長輩說過,在20世紀40年代以前,像咩城的朱村、沙灣等大村落,每逢七姐誕等節日,就會請瞽師盲妹來村內演唱南音。
“他們多唱《背解紅羅》《觀音出世》等,其中一部《背解紅羅》就有十二卷177回,而《觀音出世》算是長篇中的短篇了,僅兩卷34回,每天三小時,也要連唱七八天。”
“這些舊憶,我自己都只是聽老一輩說,如果我不說,那大概就沒人還知道了,所以啊,能聽到你唱我沒聽過的曲子,撿到寶貝了我欣喜都來不及啦。”
“嗯。”
蘇白笑了笑:“那你在愁什么?”
許老沒有直言,而是嘆了口氣后,緩緩的講起了另外一個故事:“多年以前,我尋訪南音說唱的途中,曾在菜市場遇到過一位賣菜的阿姨。”
“她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但她叫賣蔬菜的方式卻與眾不同,她是用廣府方言獨有的咸水歌來叫賣蔬菜的,看到她唱歌時那快樂自得的表情,令我大受震撼。”
“那位阿姨可能沒有認識到自己率性的歌唱會對民間藝術的推動有多大幫助,但這種歌唱卻令我心中更明確了一點,民間藝術就應該是屬于大眾的。”
“民間藝術,就應該在菜市場、村頭的大榕樹下、尋常人家中流傳,它們應該是輕松愉悅的,我想,要保護它們,記住它們,就該讓群眾多接觸它們、認識它們、了解它們。”
“民間藝術的土壤在民間,民間藝術的根在民間,民間藝術的生命也在民間,要保護并將這些藝術傳承下來,只能靠百姓的喜愛。”
許老有點悲傷的說道:“看到你,我就想起了那位在菜市場買菜的阿姨,我不敢說因為你還會唱南音,所以南音就復活了。”
“我只是突然在想,在如今時代大潮流的沖擊下,我們現在似乎已經沒有多少能讓民間藝術生存下去的土壤了。
“而我們種花家這些優秀,但在年輕人眼里卻被定義為老土的,不受歡迎的民間曲藝,即便復活了,又到底該如何保護,如何才能傳承下去?”
“呵,我剛剛甚至有點極端的在想,是不是沒來這里更好?如果不是碰巧聽你一曲,而是帶著遺憾將其徹底遺忘,那以后就再也沒有遺憾了。”
許老的一番話語,讓歡樂愉快了一整場的觀眾們心情一下就沉重了起來。
即便是大家瞬間刷滿了諸如“不會的不會的,我們超愛傳統民間藝術”的彈幕,也無法讓人的心情輕松起來。
因為許老沒說錯的,如今民間藝術生存的土壤幾乎已經沒有了,這是現實,無法自欺。
莫說現在南音說唱談不上復活,即便復活了,又能如何,再死一次?
而能令大家瞬間產生共情,悲從中來,也是因為今日碰巧聽到了這一曲,如果從未聽到過,自然也就沒遺憾了。
霎時間,所有人豎起了耳朵,只想聽聽蘇白會怎么說。
“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靜靜的聽完許老的傾述后,蘇白笑著念了一首詩,說道:“這想法也太極端了,要不得要不得,而且您也完全沒必要這么悲觀的嘛,咱不鉆這個牛角尖,給自己添煩惱哈。”
“唉,我明白,但愁思一起,想法就容易走極端,老了更是這樣。”
“那我就給你解一解,在我看來,這個問題很簡單,歷史書上就有答案。”
“噢?”
“兩首唐詩,一曰: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一曰: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