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看似哭唧唧的瑟瑟發抖的弱書生,其實內心里早已經是毅然決然的了,一句唱詞,唱得全場聽眾眼里都瞬間揚起了風沙!
他是個小人物,因為有她,他會像一朵的苔花般自怨自艾,他會像一棵渺小的小草般自慚形愧。
但他也自有他的大情懷,他自有他的肆意,他自有他的精彩!
至此,在那蒼涼悲切的曲調與唱腔中,一股浩然大氣倏地彌漫開來,一股壯懷激烈的豪邁之情直沖云霄!
“好!”
全場的老人家們那緊緊的咬著牙關,直蹦出一個字來,滿腔的熱血仿佛都在沸騰與燃燒,激動到了渾身都在顫抖!
楚芊音也悄然紅了眼眶,感覺這樣的男人實在是有點帥炸
就連不太懂粵語,只朦朦朧朧,迷迷糊糊得聽了半個大概的簡靈兒,都覺得自己的靈魂在顫栗。
這已經與語言無關了,曲子里的那種獨特的韻味,已經完全超越了傳統音樂美學上的意義,它就如同是一個民族的靈魂基因編碼。
你可以聽不懂,但只要你聽到,你的熱血就會不講道理瞬間燃燒起來。
與此同時,就在這聽眾的情緒已經醞釀到快要爆炸,而所有人都在等著爆炸的一刻。
那絕美的留白又來了。
于緊張之中,屏住呼吸的聽眾們只見蘇白驟然休歇,彈箏的右手抬著滯在空中,拿著拍板的左手停止響動,時間仿佛都定格住了。
若非“怦怦”的心跳在提醒著時間是流逝的,那這一刻的靜謐就如同永恒。
剎那之間,沒人知道蘇白這個不講道理的休歇是在干嘛。
而如果可以說的話,蘇白會告訴他們,自己只是想起了一部叫做《黃飛鴻:男兒當自強》的電影畫面罷了。
夜幕降臨,客棧中有個叫黃飛鴻的,正獨立憑欄舉目眺望,山河破碎,洋人盛氣凌人,但遠處的半邊天火光沖天,煙霧漫卷彌漫而來,是白蓮教在和官兵打架。
低頭再看,樓下的市井一如往常,三教九流人物此時各自營生正忙。
酒館、食肆中嘈雜聲正緩緩升上來,街上各色人等該忙什么就忙什么,肉鋪的屠夫手起刀落,賣女兒的人剛剛談妥了價錢,抽大煙的人恍恍惚惚迷迷瞪瞪,打小人的剛剛結束一筆生意,在那吆三喝四聲中,酒館堂下一位瞎子樂師拉著琴,唱著地水南音,等著賞錢。
黃飛鴻皺起了眉頭,思索起眼前的困境——國家存亡何去何從的困惑,民智愚昧與迷信張揚無奈,所謂的武林高手面對的洋槍子彈的凄涼
蘇白年少時看這部電影,只驚嘆于里面炫酷的比武打斗場面,震撼于那首《男兒當自強》的那句“熱血男子熱勝紅日光”,更為十三姨的替身果體雞雞動,直接就忽略了這看似一步閑棋的無聊片段。
長大后再看,心態已經截然不同,只覺得整部片子最好看的就是這一段,若沒有這一段,不能說這電影是垃圾吧,反正是肯定成不了黃飛鴻系列中的最經典。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再回想起這些時,蘇白無縫的就將自己代入了那個唱地水南音的瞎子。
心念飛轉,只在電光石火間。
現場的觀眾也只是眨了下眼,再見他那手落下時,曲子進入了南音的“乙反”。
在工尺譜里,所謂“乙反”,就是把原譜中的一些音符,改成了“變徵”或“變羽”,也就是簡譜里的半音4和7。
這樣一改,曲調馬上會變得凄慘蒼涼,荊軻在易水送別時歌“壯士一去兮不復返”,其悲壯震撼正是因為這“變徵之聲”。
“飄零去,莫問前因。只見半山殘照,照著一個愁人。去路茫茫,不禁悲來陣陣;前塵惘惘,惹我淚落紛紛”
當那悲涼如水的歌吟聲再之響時,于觀眾而言,先前稍縱即逝的短暫留白就像是一句無聲的嘆息。
所有人仿佛看見了一個剛剛戰敗潰逃的文弱書生,硬用一把斷矛撐起傷痕累累的身子,口中唱著慫巴巴的亂世哀歌,好讓愛人勿掛念,步履蹣跚卻又堅定地轉身,繼續逆光而行,一往無前!
剎那間,全場觀眾只覺一股難以言語的感動,從脊背直透大腦皮層,轟碎腦門</p>